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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禁读之:夭折(原创)

夜禁读之:夭折(原创)

第一章

山路渐渐变成了蜿蜒的鸡肠,因为比羊肠还窄仄。
张弓把越野车倒了回去,停在一条较宽道路的路边。这也是一条山路,与鸡肠小道交界,旁边就是高耸入云的山体。
张弓仰头遥遥望了一下,阳光很毒辣,把他的眼睛灼烧得隐隐生疼。灰黄的山体光秃秃的,也有少许尖锐巨硕的岩石硬生生地从悬崖侧壁戳了出来,仿佛一根根暴露于躯体之外的反骨。
张弓拍了拍风尘仆仆的汽车顶,似乎怕山上会突然滚一块巨石下来,砸扁了它。
他继续仰着脑袋,呆呆地望了很久。确信连一块小石子儿都没磕碰到车身后,他放心地从行李箱里取出了心爱的双管猎枪,然后沿鸡肠小道往山上走去。
这是一座什么样的山?它是否有名字?什么动物在霸占着它?它的里面是否住着人?
张弓在心里胡乱地问着,他对这些疑问根本没有答案。他只是在五十公里之外的一个小镇歇脚时,才听说有这么一个地方的,一个狩猎者的天堂。
在那个小镇上唯一的龌龊不堪的酒馆里,张弓见到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山猎人。那猎人一开始看着挺生猛,令人望而生畏,可后来喝高了,说话稀里糊涂,不着边际。张弓就在一旁也稀里糊涂地听了会儿,大致了解他喝酒是因为高兴,高兴是因为上午打猎收获丰厚。他的桌子上撂了一大串色彩斑斓的大鸟,凳腿边的口袋露出几条毛茸茸的尾巴,其中一条好象是狐狸的。从他口中得知,猎物来源就是北方五十公里之外的那座无名山。
时间刚过午,但天阴了。
在张弓眼中,这个年代的天气仿佛是精神分裂者的心情,搞不清什么时候就阴了,寒了,甚至就崩溃了。
山路冷冷清清。
张弓甚至没看到一株绿树,没听到一声鸟鸣。他皱着眉头仰天望了几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也许自己被那猎人的话骗了。这个地区山势险峻,公共交通设施奇缺,张弓一路上基本看不到有车辆往来。而那个猎人是徒步的。很容易分析得出一个结论,那猎人根本不可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徒步走过五十公里的山路到达那个小镇享用午餐,所以那些捕获的猎物也就不可能来自于那座无名山,因此张弓也可能只是作了一次无谓的跋涉。
凭着这么多年狩猎经验,张弓能敏锐地感受到这个地方生命气息的沦失,他无法在这里猎得他想要的。
张弓倒并未很气恼。那个猎人也许只是一句无心之言,一句毫无恶意的大话,只怪听者太过在意了。张弓心知其实自己并非是太在意他的话,只是太在乎猎杀了,也许更精确的表达应该是——杀戮。
罪过!他有时也会在心头闪过这么一个想法,但只是一闪而过,留不下什么具体的影响。
张弓走累了,坐到一截枯树墩上歇息。
尽管人至中年,但张弓的身体一直很健硕,锲而不舍的运动赐给了他丰沛的精力。可今天他却很轻易地就感觉到疲乏了,他有些莫名其妙。
张弓抽了根香烟,意兴如那一抹抹烟雾,正在渐渐消散而去。火星烧到了烟蒂,张弓挥指将它弹向空中。烟蒂不疾不缓地划了一道优雅的弧线,坠落地面。
他懒洋洋地沿鸡肠小道往回走去。走了一小段路,他立住了,怔忡了一下。他看见左前方有一大片坟地,杂乱无章地麇集着或高或低、或大或小的土冢,歪歪扭扭地插着许多石碑,上面凿刻的字猩红如血。
天更阴沉了,云象发了霉的棉絮铺满了天空。冷飕飕的山风无声无息地穿过张弓的外套,再透过他的内衣,在他疤痕累累的皮肤上撩起一大片鸡皮疙瘩。
张弓扭头盯着这片坟冢,踽踽地朝前走。
它们现在位于他的左前方,那么在来时应该在他的右前方。
为什么他去时能瞧见左前方的那片坟冢,而来时却无法看见右前方的同一片坟冢?其实,它们是那么的醒目。
张弓茫然了,想着想着,打了个寒噤。
他望见一个坟包没有墓碑,顶上有个窟窿,黑洞洞的。那个洞大概很深。他听见风正“呜呜”地往里灌,就象是有人躲在洞里“呜呜”地哭。

第二章

张弓加快了步伐。
路,突然象是变长了,张弓大步流星地走着,却不见有明显的前进。
  他心里有些莫名的惶恐。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日头依旧躲藏在阴云后面。他担心它会突然掉到地球的另一面去,然后黑夜会趁虚而入。
他往前小跑。陡然,后脑勺仿佛被一根软绵绵的针蛰了一下。仿佛,背后有一个人!
尽管有点心慌,但他的感觉依然超常地敏锐,这一本领是在战争这种你死我活的残酷环境中练就的。张弓百分之一百确信,背后肯定有一个人。
他站住脚步,回头望去,只有空荡荡的山路和那一大片坟。还有那个坟窟窿,黑洞洞的,象一张合不拢的嘴巴。
张弓不敢停留,继续往前小跑。但那种针蛰的感觉又上来了。背后肯定有一个人,即便不是整个人,那也至少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也许是一双隐藏在空气里、漂浮着的眼睛。
他脊梁上蹿起一股凉气。
突然,后面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张弓猛地刹住脚步。
那个人显形了?
他攥紧枪柄,将食指轻轻贴在扳机上,蓦地转过身去。他愕然了。
张弓的正前方蹲着一只体态娇小的狐狸,浑身雪白,一双碧幽幽的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他。
好漂亮的狐狸!
张弓松垮垮地吁了口气,俄顷,眼神亢奋起来。他咽了口唾沫,轻轻抬起猎枪。
狐狸没逃,它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慢慢对准它脑袋的枪管。张弓暗自庆幸:这是一只没见过世面的狐狸。
狐狸咧了咧嘴,露出和皮毛一样雪白的牙齿。
张弓透过瞄准器看到了这一幕,他心头一颤。他确信那只狐狸在笑,对着黑洞洞的枪口笑了一下,对着他的眼睛笑一下。张弓托枪的手跟着一颤。
“砰......”
袅袅的青烟缠绕在黑洞洞枪口,辐射出动人心魄的气味。枪声在山谷里激起巨大的回音,久久不能散去,将张弓的耳膜震得“嗡嗡”直鸣。
硝烟过后,狐狸趴着没动,浑身依旧雪白。一对惊恐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张弓。它吓呆了。
没打中,就因为刚才手抖了那么一抖。张弓懊丧地啐了唾沫。
几乎是同时的,张弓和狐狸朝同一个方向奔去。狐狸在逃,张弓在追,一人一畜渐渐闯入了坟地。
张弓边追边又急急地放了一枪。这一枪倒是歪打正着。狐狸急速地翻了几个滚,瘫在地上不动弹了,本来雪白的毛皮沾满了污秽的山泥。
张弓很满足地笑了笑。他慢慢踱到狐狸躺着的地方,俯身攥着它的尾巴把它拎了起来。地上有一团猩红的血迹。
他寻找它的伤口。他太喜欢那身皮毛了,他希望伤口不要太大。
  他拎着它晃悠了几下。突然,狐狸的尸体猛地一抽搐,撅了起来,它龇牙在张弓的手腕处狠狠咬了一口。
张弓大惊失色,抽风似地甩了甩手,狐狸被重重摔到旁边的一个坟头。它的躯体软绵绵地滚动了几下,滑落到坟茔的另一侧,高高隆起的土包遮挡了张弓的视线。
但是,他刚才清清楚楚地瞥见了它两粒血红的眼珠。
张弓“呼呼”地喘了口大气。他弓下腰,蹑手蹑脚往坟茔的另一端探身而去。手腕的伤口开始渗血,有一滴“噗”地滴到黄土上,转眼被干燥的泥地吸了进去。
他绕过坟包,另一端没有狐狸的影子,只留下一滩猩红的血迹。有一道断

断续续的血线往前方延伸而去,消失在那座没有墓碑的坟冢的窟窿口。

张弓确信,狐狸逃进去了。
窟窿依然黑洞洞地敞开着,静静的,似乎在暗示着他,等着他。
张弓懊恼地挥了挥猎枪,骂道:狡猾!
他悻悻转身离去。他不会去捣那坟窟窿。对他而言,供死者长眠的地方是神圣的。想当年,即便在战场上对生着的敌人是如何无情,但在他们死后也便善待他们了。
他把枪杆往肩头一靠,喟叹一声向小道前方有气无力地走去。
他的手腕刺痛异常,他仔细查看了一下,伤了皮肉,没殃及血管,万幸。
不知不觉,天际现出了暮色。

第三章

张弓没头没脑地走着。他突然有种感觉,必须在天黑之前走出这个地方,否则就走不出去了。为什么有这种古怪感觉,他想不明白。
他没来由地感受到一种无法遏止的恐惧。
恐惧往往是来自于无知,来自于孤独。而这片山,这块地,身后的那群坟茔,甚至那只狐狸,之于他就是无知的,令他感受到了莫名的孤独。
蜿蜒的山路似乎正不断超越着张弓的步伐,无休止地向前延伸。
走了许久,张弓突然又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的的确确真实的人。
张弓将猎枪从肩头缓缓卸了下来,定定地望了望那个人。是一个孱弱的小男孩,衣衫单薄,孤零零地站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目光空洞。
他有些面善。张弓细细想了想,确信并不认识他。这个世界上的人实在太多了,难免会在一些偶然的机会,碰见几个你觉得熟悉其实却是陌生的人。
张弓这么想着,短暂怔忡后,继续低垂着头往前走去。
“那条路是通向悬崖的。”那个男孩说话了。
张弓转过头,男孩不知何时已从大石头上下来了,站在他身旁。他的动作真迅捷,简直象一阵风一样,与他羸弱毫不协调。
“你在和我说话吗?”张弓问。
男孩说:“这里除了你和我还有其他人吗?”
张弓没吭声,他不喜欢这男孩的表情和语调,没孩子气。没孩子气的孩子看起来怪怪的,不讨巧。
男孩说:“往前直走最终是一条死路,你去那里干嘛?”
“我只是想回去。”
“回去?回哪里?”
张弓一愣,说:“当然是回到来时的地方。”
男孩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和那只狐狸的牙齿差不多白。他的笑容稍纵即逝,说:“从这条路你可以回到地狱,当然,如果你是好人的话可以回到天堂。”
张弓又是一怔,很快恼怒起来,说:“我就是沿着这条路来的,难道我会认错吗?”
说完,他大步往前走,把男孩抛在了脑后。
一路上,男孩那张僵化的脸一直在他脑际跳跃。他又开始觉得男孩面善,像某个人,但就是想不起来像哪个人。张弓心烦意乱。
时间似乎很漫长,道路也似乎很漫长。张弓无精打采地走着,东张西望。
“小心!”有人在他背后喊。
张弓一惊,站住了。他脚尖前方的几块石头“轰隆隆”地滚落,他低头一看,立刻渗出了一身冷汗。他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悬崖很高,俯瞰不见底。张弓两腿有些发软,颤巍巍地退后几步。
他想找那个提醒他的人。然后他转身看见了那个男孩,僵直地站在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张弓竟然一路上都没听到他跟踪的脚步声。
张弓没多想,他不再觉得男孩那么讨人嫌了,毕竟救了他的命。他冲男孩友善地笑了笑。
男孩没笑,说:“你现在信我话了吧。”
“信了。可我明明记得就是从这条路来的。”
“你从未迷过路吗?”
张弓哑然。他自认头脑清晰,方向感极强,但也不敢保证这辈子从未走错过路。有谁敢保证呢?
男孩说:“山里很多路都看起来一样,但是其中只有一条是活路。”
张弓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接着,他慢慢靠近男孩,男孩站着没动。他轻轻抚了抚男孩黝黑的头发,又近距离打量了他一番。
从破旧的衣衫来看,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乡野孩子,而且肯定是那种穷乡僻壤的。不过衣着虽褴褛,倒很干净,想来他的母亲应该是个勤快的人。他的确很瘦,近处打量比远看时更显瘦削,而且脸上没有血色,这大概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后果吧。
男孩不惧生,抬头望着他,两只眼眸黑洞洞的,没有光彩。
张弓问:“你家住在这山里吗?”
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
张弓蹙了蹙眉,显然无法理解他同时点头摇头所示寓意,不过他并未就此刨根究底,转念又问:“你怎么一个人,你父母呢?”
男孩说:“我不知道,就我一个人。”
张弓叹了声,自言自语:“原来是个孤儿。”
男孩拔高嗓音,说:“不,我不是孤儿,我有父母,只是他们不在这儿。”
“他们在哪儿?”
“他们在家里。”
“你原来不是这个地方的人,那你的家到底在哪里?”
男孩的目光突然变得直愣愣的,说:“你就当我是住在这山上的吧。”
张弓咂摸着这句话,他暗自摇头。他无意瞥了男孩一眼,男孩恰好也在打量他。男孩的眼睛象一对黑洞,又似两个泥潭,张弓想,与之对视的目光仿佛陷入了其中,渐渐被吸住,被吞噬,怎么也出不来了。

第四章

“大叔,你怎么了?”男孩低声地说。
张弓幡然清醒,粗粗地喘息一声,他有些讶异地察觉,额头上竟然泌出了几滴汗珠,经风一掠,冷飕飕的。男孩与他面对面站着,气氛有点拘谨。
他定了定神,说:“那你一个人住在这山里怎么生活呢?”
“山里还有其他人。”
张弓问:“是你的亲人吗?”
男孩摇头说:“不是,是邻居。那里有一个村庄。”
男孩挥手往大山深处指了指。张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眺望过去,看见一个光秃秃的、泛黄的山脊梁,草木的踪迹都难寻觅,更别说有什么房屋了。
男孩说:“不是你看到的那座山,在它的后面。”
张弓踮起脚又费力地眺望了一下,徒劳,视线被荒山遮挡了,什么都看不见。
暮色越来越浓了,山间慢慢蒸腾起溟濛的气雾。
张弓不想再闲聊下去了,他望了望天,眼神有些焦虑。他说:“孩子,能不能告诉我下山的路怎么走?”
男孩沉默了片刻,说:“你跟我来吧。”
男孩在前面走,也许是因为太瘦了,他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张弓不紧不慢地跟着。
男孩突然问:“你到这里来干嘛?”
张弓说:“本来是来打猎的。”
男孩边走边指了指他肩头的猎枪,说:“就用它吗?”
“是的。”
“你想用它打死谁啊?”
张弓一怔,说:“我没想打死谁,我只是用它来猎取动物。”
男孩问:“你恨那些动物吗?”
张弓说:“当然不恨,我为什么恨它们?”
男孩说:“既然你不恨它们,那为何总想着要把它们杀死呢?”
张弓陷入怔忡,沉寂了很久,才嗫嚅地说:“这与仇恨无关,这本来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话一出口,张弓有些后悔,他担心这种话对一个尚为涉世的小孩说是否合适。
男孩的应对出乎他的意料,他说:“那你就能保证自己一直会处于强者的地位吗?说不定哪一天你也会沦为另一个更强者的猎物,到时,你也许会体验到它们的恐惧和绝望。”
张弓心里突然一寒,定住了脚步,微微骇异地乜斜着男孩,刚才对他萌生出的一点好感现在又消失无踪了。张弓陡然觉得有点惧怕他,怕他说话的方式和语调。假如闭上眼睛听,准会以为面对的是一个成年人。他再次断定,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小孩。
张弓脑海里继又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会不会真的有个成年人正藏在男孩的体内。
男孩继续走着,他扭头望了望张弓,说:“怎么不跟上,等到天黑之后你就走不出这个地方了。”
张弓忐忑不安地跟了上去,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如果你想试试的话就知道了。”
张弓无话可说了,他终于发觉,同男孩交流了这么久,自己一直处于一个很被动的局面。
天边出现了一缕血红色,残阳在暮云中露了一下脸。这道余辉虽然给阴晦的大地带来一点暖意,却也平添了几分落寞,甚至是绝望。
两人渐渐接近那片坟地。
男孩突然逡巡不前了,说:“刚才我看见你杀了一只狐狸。”
张弓一怔,说:“你几时看见的?”
“我看见了全过程,我当时就站在坟地里。”
张弓错愕万分,他努力回忆当时情景,怎么都想不起坟地里曾经站了这么一个男孩。是他当时太专注于猎狐,还是那个男孩撒谎了?
男孩又开始不紧不慢地往前踱去。
张弓又看见了那个裸露的坟窟窿,洞口边缘还残留几滴血迹。
张弓说:“那只狐狸并没有死,它很狡猾,溜走了。”
男孩说:“它死了,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它不可能逃过你那霸气十足的东西。”他望了望张弓肩头的猎枪。
“它肯定没死,它刚才还在我手上咬了一口。”
张弓突然觉得自己的口吻有点可笑,就象是在急切而又心虚地狡辩着什么。在潜意识里,他似乎很怕那只狐狸真的死了。
男孩说:“它咬你并不能说明它当时还活着。”
“什么意思?”
男孩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说:“你听说过诈尸吗?”
张弓有些发蒙,说:“那是迷信,都是胡说八道。”
“不,那是真的,不仅人会诈尸,狐狸也会,它刚才咬你就是诈尸的表现。”
张弓微微颤了颤,说:“你小小年纪竟然这么迷信,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相信这种鬼话?”

第五章

张弓感觉手腕有点刺痛,他抬手看了看,齿痕处已经结了血痂,微微有些肿胀。他皱眉说:“我确信那条狐狸还活着,就躲在那个坟窟窿里。”
男孩说:“是,它是在那个坟窟窿里,那里是它的家。动物和人都一样,死也要死自己的家里。”
他瞟了张弓一眼,又说:“这里的狐狸都有灵性,因为它们长期住在坟墓里,每天与死人做伴,所以每一条狐狸的体内都藏着一个人的灵魂。可是,你把它杀了,等于得罪了一个鬼魂......它不会放过你的。”
男孩背对张弓,瘦削的肩膀微微耸了耸。张弓怀疑他在笑,在无声地冷笑。
张弓心中渐渐囤积起一股备受愚弄的怨怒,但同时又有种不安的直觉令他不寒而栗。他不想再在狐狸的生死问题上纠缠下去,不想再和这个暮气沉沉的男孩纠缠下去。
男孩遥遥眺望了一下西天残余的那抹红光,面露一丝隐忧,说:“你得在太阳完全落山前离开这座山。在前面的山腰左转,走岔路的右边那条,一直走就能下山了。”男孩抬手往前指了指。
张弓没料到男孩这么痛快地为他指明了归途,望了望前路,说:“那你呢?”
“我到家了。”男孩面无表情地觑视着墓群,目光空洞。
张弓也看了看那大片疙疙瘩瘩的坟茔,心里突然直发毛,虚声虚气地说:“你不是说你住在山那边吗?”
“山那边和山这边一样,都是胡山。”
“狐山?这里有很多狐狸吗?”
“不是狐狸的狐,是古月胡。”
张弓沉默了片刻,说:“那......我走了。”
张弓归心很迫切了,他很想立刻飞出这怪里怪气的山,离开这怪里怪气的男孩。当他转身准备走时,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个问题:“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了。”
男孩缓缓的扭过头,望着他,逐字逐字地说:“我叫张弓。”
“张弓!”张弓错愕得张大了嘴巴。
“这名字很难听吗,我父母起的。”男孩冷冷地说。
“不,不,只是......我也叫张弓,巧了。”
“是那两个字吗?”男孩问。
他擎起手指向前方。张弓顺势望去,觑见一块散落在坟茔间的墓碑,上面刻有四个猩红的大字——张弓之墓。
张弓的心脏猛地痉挛了一下,呼吸也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男孩平静地说:“别怕,这世界上重名叠姓的人多了。你得走了。”
张弓沉沉喘息一声,镇静了一下神色,迈步向前走去。与其说走,倒不如说是逃。拐弯时他回头望了望,那个叫张弓的男孩已经不见了。
但他又看见了那个扎眼的坟窟窿。

张弓站到了岔道口,天已暝。
他回想起了那个小张弓的话语,必须在天黑前离开这里。但是,现在天黑了,他才刚刚寻到回去的路。
岔道口延伸出去有两条路,一左一右。张弓依稀记起那男孩说过走其中某一条路,但他记不清是哪条道了。
张弓茫然地望了望,犹豫不决。右边的道路逼仄幽深,左边的道路宽阔通达,张弓稍假思索便往左边去了。
走下去,张弓很快看见了他的越野车,暝色中,本来灿烂的军绿已被涂染成了墨黑。它孤零零地停靠在山体旁,象一条被主人遗弃的走狗。
张弓觉得那个地方有些陌生,真的很不象他之前停车之处,但车子确实在这里。
张弓小跑向车子,打开车门,一溜钻了进去。车厢里冷冰冰的,一整天没透新鲜空气,积郁着一股浓浓的怪味。张弓拧了几下车钥匙,越野车闷哼了几声,没发动起来。他又试了几下,依然不见动静。张弓烦躁地摇下车窗玻璃,举拳重重砸了一下方向盘。
突然,车身轻微地颤动起来。张弓细细听了听,油门没有轰鸣声,但车在振动。张弓疑惑地推开车门钻了出来,身旁的山体和脚下的山道都在颤抖,发出沉闷的咆哮声。
张弓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感觉极为惊异。正当他不知所以时,有许多碎小的土坷、石块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纷纷扬扬地砸在越野车光洁的车顶上,“劈啪”作响。张弓眯着眼睛抬头仰望,这一望顿时令他魂飞天外。

第六章

一块大于他汽车数倍的黑乎乎的巨石,在强大势能的作用下,正沿着山坡飞速滚落下来,恰冲着张弓和越野车所在的位置,来势凶猛,地动山摇。
张弓只迟疑了一秒,便象弹簧一般蹿腾到了数十米之外。
随着一声毁灭性的创击声,张弓眼睁睁地目睹了自己的爱车象一个火柴盒一样,被轧成了一摊软瘪瘪的废物。虽然没有象影视作品中描写的那样出现夸张的爆炸场景,但碰撞激起的巨大冲击波将山道震荡得尘土飞扬,碎石四射。
张弓下意识地用手遮挡住双眼。飞溅而来的一些石屑、玻璃渣击打着他的手背,阵阵刺痛。
尘埃落定,张弓直起身望着那团废铁惨烈地蛰伏在巨石之下,心脏剧烈地搐动着。
张弓完全蒙了,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兀,太过悖逆常理逻辑。
张弓呆呆地仰望黑迷迷的山巅,这块巨石从何而来?石头本是没有生命的,但在之前的刹那却突然象是萌生了恶毒的生命,肆虐着翻滚直下,仿佛冥冥中有股力量支配着它,撺掇着它。
山巅有影影绰绰的黑影凸显,似人非人,似兽非兽,似木非木。
张弓的思绪象是被一双怪手紧紧攥着,不断向黑色的混沌中牵掣而去。隐藏在这个突发事件背后的玄机张弓无从勘破,但他确信这不是一次偶然的山体滑坡。
莫非那个古怪男孩的预言应验了?
张弓木然地擎起一只手,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精美的金属酒瓶,咕嘟咕嘟地灌了几大口。逐渐地,张弓的手脚开始温和,恢复了知觉。手心的皮肤触到了一个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这种触觉令张弓脆弱的神经陡然得到了支撑感。他的猎枪刚才竟然被他本能地拯救了出来。
他无比庆幸、无比激动地握紧手中的猎枪,仿佛拥抱着劫后余生的战友。张弓又摸了摸兜里,尚存几颗弹药,足可应对一些无可预知的险急状况。张弓有了底气,孤独与恐惧的感觉泯没了不少,纷杂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张弓开始在废墟中寻找出路,但他很快发现那是徒劳,巨石完全阻遏了去路。假如想要过去,除非是插上翅膀从一侧的悬崖飞翔着绕行。
张弓被一种恶毒诡秘的方式挽留在了这座山里。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等待外界有人来清除障碍,二是进入大山深处寻求援助。
张弓环顾周遭黑咕隆咚、死气沉沉的峰峦,等人与寻人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终于有些气馁了,甚至有些气急败坏,局促地在脚边一米见方的空地上踅来踅去,坚硬的鞋跟刨起了不少尘土。
张弓猛然又回想起那个小张弓的告诫。难道天黑之后真的没法走出这山了?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暗中阻挠他?会不会如那男孩所言,是那只被他杀死的狐狸在报复他,或者是潜藏在狐狸体内的鬼魂对他施下了诅咒?
张弓突然口中大声骂骂咧咧起来:“狗日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他掣起猎枪,往枪膛里填了两颗子弹,黑黢黢的脸上隐隐有杀气显现。
“谁敢玩我,我就让谁完蛋!你等着,我非整死你不可,杀你个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升!”
张弓边填弹边朝着夜空语无伦次地诅骂着。
他似乎铁了心要揪出一个人,对他的这次劫难负责。

月亮出来了。
不象城里,山中的月光很纯,很明亮,因为没有其他光源与它争艳。银色光芒洒落下来,一切的景致显得灰蒙蒙,又亮晶晶的。
在月光下,张弓的脸青幽幽的,狞厉得可怕。他返身大步流星地往原路走去。经过一来一回,他已轻车熟路,在山腰处一拐便直奔那座坟场而去。
错落无序的坟包,恍如一头头蜷伏着的怪物,在月色里不怀好意地觑视着张弓,似乎随时都会伺机猛扑上来。
张弓没有细虑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他只是在墓群之中茫然而又迫切地寻找着。大大小小的坟茔似乎漫无边际地延伸开去了。
张弓心中的闷气急遽攀升,眼睛开始闪耀青光,身形象匹狼一般在坟茔之间逡巡。
他终于寻见了那个坟窟窿,嘴角掠过一丝扭曲的笑容。那条狐狸就躲在里面。
狩猎失败且反为猎物所伤,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吉利的事,紧接着又突发了一起不明不白之灾,张弓越思忖越觉得那条狐狸和这件事有着诡诞隐秘的联系。
仿佛有人死死地牵着他往这条思路上走,越走越远,越陷越深。
张弓发了狠,不管它真死还是诈死,一定要彻底灭了它。
灭了它,路上障碍也许不能清除,但至少可以肃清他心头的障碍。
“出来!滚出来!”
张弓扯着嗓门吼叫着,吼声在死寂中来回飘荡,散都散不去,听来令人心惊肉跳。烈酒簇拥着他的无名怒火,随着热血一起燃烧、沸腾,将张弓炙烤得如同一头猛兽。

第七章

张弓死死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坟窟窿,小心地提防着会有狐狸从中蹿出。他不见有动静,便伸腿在坟包上使劲地踹,将什么所谓对死者的禁忌尽数抛至了脑后。坟包上的土质松塌塌的,一踹就陷下一个脚印。
除了张弓的躯体狂躁地运动着,世界依旧处于一种死一般的静止状态。
张弓踹乏了,停下喘气,又灌了一口酒。接下来,他干了一件歇斯底里的事情。他将猎枪管捅入了坟窟窿,毫不犹豫地放了一枪。地下仿佛炸开了一个惊雷,尘土搅拌着火药味从窟窿口喷涌而出,溅得他灰头土脸。
只是并未听见狐狸的惨叫声。
张弓似乎尚有不甘,掸了掸头发上的土灰,又放了一枪。这一枪将这座可怜的土冢彻底击溃了,四周的土塌陷进了窟窿里,坟头一下矮了许多。
“这下你算是完蛋了吧!”
张弓呼呼地喘着粗气,松开握枪的手,坐到旁边,几近无声地笑了起来。
猎枪筒被泥土紧紧簇拥着,直挺挺地倒插在坟头,磨得锃亮的枪柄在黑暗中散射出幽幽的冷光。
夜一入深,墓地阴寒逼人。冷风拂面,张弓的酒劲消弭得很迅速。心志的逐渐清醒凸显出了一个严重的后果,狂热的怒火与宣泄的快感都消失了,张弓开始后怕了。
平心而论,他刚才的举动的确显得丧心病狂,但他就是无法收敛自己。
那条狐狸死定了,也许已经稀巴烂了,一身雪白华丽的皮毛千创百孔。杀了狐狸,他是否就能平安地走出这座荒山呢?
张弓环望着周围黑压压、静悄悄的坟墓,喉咙口象是被堵了一块土坷拉,硌疼干燥,阻挠着气息的畅流。
他摸出酒瓶,仰头往嘴里倾倒。如泪水般的一小滴酒液,滴在他的舌尖,随后精巧的小瓶子干涸了。他添了添瓶口,绝望地把它甩了出去,没入黑暗中。
张弓接连打了几个寒战,他一手揪紧衣领,一手伸向倒插着的猎枪。离开这个老伙伴,他没有信心能走多远。
他忽然又不可自抑地怀疑,坟窟窿里被他打烂的究竟是什么?他无意识地将注思路从狐狸身上转移开了。
他担心里面会不会是一个骨灰盒,被击爆击碎了,白花花的骨灰散满了墓穴,飘飘忽忽。
他又担心被他打穿的会不会是一具棺木,子弹透过棺盖嵌入了尸体,也许惊醒了沉睡的死者。
张弓微微阖上眼,紧攥住枪柄,屏息将枪身慢慢往上提。猎枪因脱离张弓的体温,被阴寒的空气浸渍得冰冷异常,张弓此时握枪的手竟然有些刺疼。
猎枪缓缓地破土而出,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张弓的手腕突然一沉,猎枪顺利上升的趋势搁浅了。他心头一紧,估计枪头上瞄准器被什么卡住了。若是强行上拉,也许会折坏瞄准器。这把猎枪很昂贵,他不想冒这个险,于是将枪柄扭转一个方向,继续谨慎地上提。
猎枪依旧沉甸甸的。
张弓又尝试着扭动了几个方向,结果都一样。
他脑子里灵光一现,忽然想通了,猎枪并不是被卡了,而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拽住了!
张弓的后脑勺“嗖”地一阵麻痹。
他扯起袖口重重地撸了撸汗津津的脑门,憋了一口气,掣起双手发了狠地将猎枪向上拔去。猎枪终于出土了,但是下面牵连着一样东西。
张弓就着清朗的月光定睛一瞅,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把他噎晕。
是一截惨白的手臂,从坟头的土壤里延展出来,嶙峋的五指僵硬地攥着枪筒,犹如粘连其上一般。
张弓双手则是死死地抱着枪托。
三只手,一根枪,短暂的静止,短暂的僵持。
瞬间的平衡终于被打破了,张弓梗着脖子惨叫一声,一甩手,夺路狂奔。他漫无目的地、癫狂地逃向前方,逃向黑夜,嗷叫着,呼救着,如同一头垂死挣扎的绝望的野兽。
不料,脚下猛地一空......

第八章
张弓迷迷瞪瞪,半梦半醒,费力地将眼屎粑粑的双目裂开一道缝隙。他歪斜着脑袋,透过这条缝,觑见一盏摇曳、昏黄的油灯,搁置在一张黑漆漆的木桌上。
灯焰顽皮地上蹿下跳,张弓眼前的景致也跟着变幻叵测,莫可名状。
“你醒啦。”
虽然醒后张弓的耳膜一直有些轰鸣,但他还是能分辨出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而且带着欢快的笑意。
这句话倒象是一支兴奋剂,令张弓的脑神经清爽了许多,想见识一下这个说话的女人究竟是谁。他发觉身体如散了架一般,根本动弹不得。只有脖子能勉强扭转。张弓只得竭力地昂起头颅,他猜想自己此时肯定如一只被人翻得底朝天的海龟,这种感觉令他蒙羞。
接下来,经过艰辛的努力,他终于看见了那个女人,正袅袅婷婷向躺着的他踱步而来。她步履小心翼翼,因为手里端了一个蓝边碗,似乎还蒸腾着热气。
那女人背对油灯,面目藏匿在阴影中,张弓无法勘透她的表情。
“外乡人,吃药了。”
她的声音尖尖的,细细的,而且甜腻腻的。张弓突然联想到了儿时吃过的酥糖,也许就是那种感觉吧。
“药?什么药?你是谁?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张弓警惕地瞪着眼前这个面目模糊的陌生女人。
“喝完药再说吧。”
“不行,先回答了再说。”张弓神情戒备。
“碰上了一头倔驴。”那女人轻声嘀咕了一句,缓缓说道,“今天早上我去山涧洗衣,瞧见你漂在水面上,试了试你鼻孔,还有一点气息,就把你背了回来,安顿在这客栈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这是客栈?”
“对,是我祖上留下来的,穷山沟,跟大城市没法比。”
“我怎么会掉山涧里了?”张弓睖睁地说。
“连你自己都闹不明白,我怎么会知道?”那女人摇了摇头,“看你伤这么重,兴许是从崖上坠下来的吧,保住命就是万幸了。”
这句话倒提醒了张弓,他试图忆起坠入山涧的缘由,不料稍一动脑便头疼欲裂。他惶恐地觉察,自己的记忆似乎出现了一截短暂的空白。
她柔柔地捱到张弓的榻前,俯身轻轻将他的上半身扳了起来。张弓仿佛一个脱了线的木偶,任由她摆布。
“这药是我们这儿一位神医配的,你能喝到算你上辈子修来的福。”
那女人侧着腰坐在床铺边缘,一手搭住张弓的肩膀,张弓上半身便软绵绵地贴在了她的怀里。她另一手娴熟地喂他喝药。
张弓几乎没假任何思索便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汤药的气味极烈,口味极苦,张弓几乎是噙着泪水喝完了这一大碗。但还好,那女人的浓郁的体香减轻了他不少的痛苦。而且,她那极富弹性的胸脯,一直有节律的摩擦着他的臂膀,令他心神荡漾。
女人很有成就感地微微一笑。光线太暗,张弓依然看不清她的面容,所以他就直愣愣地盯着她的脸,端详得有些肆无忌惮。
“不知怎么又停电了,大概又是哪里山体滑坡,把电线给砸断了吧。”女人轻声说道,“你干嘛老盯着人家看。”
张弓一怔,脸微红,嗫嚅了半天。
她笑吟吟地端过油灯置于面前,张弓的眼睛顿时亮堂起来。
“荀玫?!”张弓惊声说,眼神迷迷瞪瞪。
“你说什么?”女人疑惑地看着他。
张弓眨了眨眼,说:“没什么,认错人了。”
待他看清这女子的面目时,不禁微微蹙了蹙眉头。她明眸皓齿,肤如凝脂,无论怎么品评都堪称美人。并且,从皮肤的紧致程度来看,还挺年轻。张弓惊诧于在如此不堪的山沟野岭,竟有女子出落得这般美艳。
只是,有一处令张弓感觉别扭,是那两瓣嘴唇,过于鲜红,也许是因为涂抹了过量的唇膏。
她那两片嘴唇轻轻地蠕动着,缓缓流露出娇嗔的韵味。
张弓看着看着,渐渐觉得那两叶朱唇仿佛就是两条鲜血淋漓、纠缠扭动的蚂蝗,被它们蛰咬一下,又会是怎样的知觉?
张弓忽然扭头往两侧寻视了一下,说:“我的猎枪呢?”
“没见着,落在哪里了?”
“记不起来了,一想就头疼。”张弓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淡然说:“想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吗,算了吧,我救你并没想图你什么。”
说完,走了出去,消失在门缝的另一侧。

第九章

张弓孤独地仰卧着,怅怅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脑袋里还存在着一个记忆空洞,对这两日内富含戏剧性的事件尚不能尽数忆起。、
思忖间,门吱嘎开了,老板娘折返过来了。
她立到张弓床前,莞尔一笑,说:“忘了回答你,我叫胡瑜,古月胡,美玉瑜。你呢,外乡人?”
张弓一本正经地说:“我叫张弓......”
胡瑜神情微变,说:“张弓?弓长张,弓箭的弓?”
张弓诧异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写法?”
胡瑜摇头说:“哪知道,我猜的。”
张弓问:“很奇怪,既然这里是客栈,为什么那样冷清,这么长时间不听见其他人声。”
胡瑜淡淡地回答,眼神中透出了些许倦意:“这儿偌大一个地方就我们俩,再没人敢来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到晚上会闹鬼,人家都管这儿叫勾魂客栈。”胡瑜解释得很轻松。
“真的?”张弓惊诧地说。
“真也好,假也好。”
“那你独自住在这里难道不怕吗?”
胡瑜冲着他“扑哧”一笑,打趣地说:“怕什么,因为这里只有女鬼出入,蛊惑的是男人,对我不感兴趣。说不定,今晚你也会遇上一个美艳的女鬼,不妨好好享受一番。”
说着,她向上舒展开双臂,尽情地伸了个懒腰,衣服的下摆缩了上去,白皙平滑的腹部裸露出来。她的身体扭曲成了一个迷人的S形,似一条柔软的水蛇。
张弓浑身出了一通虚汗,湿漉漉,黏糊糊。
“我困了,下楼去睡了,你也早点歇息吧。晚上别胡思乱想,否则真会把女鬼招惹来的。”胡瑜边说边吹灭了油灯。光影熄灭前的一瞬,她回眸似笑非笑地留给他一瞥,眼神象一
个迷。

黑夜,睡着是件幸福的事情。
醒着的人们,战战兢兢地蛰伏在自己的角落,盼着入睡,或是盼着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张弓正忍受着这种痛苦。
昏睡了一天,张弓的躯体虽然浑浑噩噩,但思维却异常地亢奋,使得入眠成了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一阖上眼,头脑中便仿佛有一个人拼命地摇动着放映机,一幅幅缺失逻辑联系的画面飞速地掠过。睁开眼,却什么也捕捉不到。
窗户上的有些松动,“磕磕”地响,想来外面的风不小。
木床偶尔也会“吱吱嘎嘎”呻吟几下。
在某个黑暗角落里,发出一些似有似无的不知名的动静。
张弓的听觉甚至能感知遥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狺狺犬吠。
仿佛......还有沙哑的婴啼。
胡瑜喂给他的药似乎真的疗效神奇,慢慢的,张弓的身体能小幅度地动弹了。本来他还担心会不会就此瘫痪,现在心情宽松了许多。
不过,老是这么仰面躺着,张弓感觉自己就跟一具僵尸差不多了。
于是,他手肘发力,撑着笨拙的躯体缓缓地向一侧翻挪。费了很长的时间,张弓终于能侧卧在了床铺上,面向着窗户。
窗外月光如洗。
张弓睖睁地瞅着屋外空洞泛蓝的夜色,不知此时已是几更天。
荒芜的深山,落寞的客栈,真是一个适合鬼魅丛生的地方。张弓迷迷瞪瞪地遐想。
“张弓......”
张弓一怔,竖直了耳朵聆听。
“张弓......”
果真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从某个不明方向的角落传来,极为嘶哑憋闷,象被人掐着脖子似的。
“谁?”张弓警惕地将头四下扭转了一下,黢黑一片。
“嘿嘿......”
那声音偷偷地笑了笑,依旧嘶哑,听不出性别。随后,没了动静。这使得张弓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错觉。为了明证神智尚清醒,他忐忑不安地等着它的再次出现。
但一切都沉寂了,包括刚才那些此起彼伏的细弱声响,也都停了下来。世界仿佛被定格在了这一点上。

第十章

张弓又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这个假想令他心里毛毛的,他似乎看见黑暗中有很多人围着他,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窃窃私语,但他却什么也听不到。
渐渐的,张弓的眼皮终于变得沉甸甸了。恍惚间,想起了胡瑜临走时的告诫,别胡思乱想,会把鬼招来的。
他朦朦胧胧地最后望了一眼窗外。
窗户突然黑了,局部地黑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影现在窗玻璃上,挡住了月光。有一只眼睛紧贴着玻璃眨动了一下。
张弓又听见一声笑,“嘿嘿......”
张弓陡然惊恐万分,睡意登时消散无踪了。他眯缝起眼睛,假寐,暗中偷偷地凝视着那个身影。
窗户自动打开了,有股腥气在空中飘溢。
外面的人身体似乎在渐渐地增长,无声无息地从窗口探身而入。尽管那人背向月光,面目阴暗,但张弓能断定,首先进入窗内的是脑袋。
张弓透过眼缝模糊地看见,那颗头颅,只有那颗头颅,缓缓朝着他的床榻游弋而来,身体依然留滞在窗外,那人的脖颈正在无限止地延伸。
张弓一阵晕眩,心脏猛烈地抽动,几乎从胸腔炸裂而出。
“张弓......”
头颅在黑糊糊的空中逡巡,幽幽地唤他。
张弓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疼,不是梦魇。
“张弓......”
腥气愈发浓郁。
张弓体内蔓延的恐惧逐渐令他绝望,他想,也许看不到第一缕晨曦了。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着。
突然无声了,腥气也消失了,空气中仿佛滋生出了一点淡淡的幽香。张弓心生诧异,却没睁开眼睛,依然静静地等待着。
忽然,他的眼角微微有些刺痒,好似有冷冰冰的长丝,在他脸面上轻轻地拂来拂去。张弓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就那么一瞬,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贴在他脸孔上方的另一张脸,犹如绿幽幽的夜光表一样,闪闪发亮。
一个女人不知何时已骑跨在他的身上。
她的脸让长头发披挡着,只露出嘴。突然,两瓣猩红如血的唇贴了过来,堵住张弓的嘴,堵住了他的思绪,堵住了他的恐惧。
逐渐地,张弓感觉自己的生命源源不断地汇聚到了唇上。那是一种诡奇的体验,张弓从未尝试如此投入生命的吻。
“张弓,你不能亲她!”
一句清脆的叱咤声在张弓耳畔炸响。
张弓惊悚地睁开意乱情迷的双眼。他看见那女人面目狞厉地乜斜着床榻的一侧,那里站着一个同样闪闪发亮的人,是那个与他重名的男孩。
小张弓阴森森地注视着那女人。突然,他迅捷地攥住张弓的手腕,重重地一拽。他的膂力大得出奇,张弓没及作任何反应便被掀翻在木地板上。
女人倏忽消失了。
小张弓大声喊:“快站起来!”
张弓真的站了起来,腿脚活络如前。
小张弓又大声喊:“快跟我走!”说完,他扭头就往门外冲去。
张弓没作考虑,迷迷瞪瞪地追了出去。
他们急速地在隐隐绰绰的林木丛中穿梭,在崎岖坎坷的山道上狂奔,耳畔呼呼生风。但张弓始终赶不上小张弓的步伐,一直被他落下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张弓气喘吁吁,高声问:“我们为什么要跑?”
小张弓后脑勺对着他,同样高声地回答:“那女人是鬼,她要勾你的魂!”
张弓吸了口凉气,脊梁上冷飕飕,毛烘烘的。他不知怎么就相信了,而且深信不疑。
张弓步子跑得更勤快了,他边跑边心有余悸地朝后张望。这一望令他心惊肉跳。
那女人出现了,她飘飘忽忽地尾随而来,愈来愈近。张弓隐隐约约听到了她那凄厉的呼唤声。

第十一章

“张弓......张弓......”
张弓心猛地吊了起来,步履渐渐委顿,前奔的速度明显减缓了。女人的呼唤声愈来愈清晰。
小张弓呵斥说:“千万别回头,跟上我!”
张弓闻言扭正头,紧盯着前面的后脑勺,发了疯一般夺路奔跑。
女人的声音渐渐弱了,渐渐飘远。
不知过了多久,小张弓的步速缓了下来,张弓跟着逐渐放慢了脚步。张弓粗重地喘着大气,干咳了几声,显然极其疲乏。小张弓却没什么倦累反应,步履依然轻飘飘的。
张弓捶打着胸口,说:“你要带我去哪儿?”
张弓没有回头,说:“回家。”
“回家?谁的家?”
“你的家。”
“我的家?你知道在哪儿吗?”张弓狐疑地盯着他的背影。
小张弓没吱声,缓缓向黑暗走去。突然,他站定了,慢慢地抬起胳膊往前指去,冷冷地说:“就在那里。”
张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去,面前是墨一般黑的广阔空间。正当他茫然无措时,月光穿过阴云洒落下来。凄凄的风掠过,张弓全身寒毛随风摇曳。他无意间垂头,看见自己强健的肌肉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正赤身裸体地矗立在一片广袤的大地上。
张弓万分骇异地打量着自己的胴体,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他陡然懵懵懂懂,惶恐至极了。他无助地环顾四周,小张弓已不知去向。
“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有声音在暗中说。
“去......去哪里......”
“去处就在你面前。”
张弓定定地目视前方,有黯淡的光荡漾,一片位序井然、辽阔无垠的墓地从阴暗中凸显出来。每一座坟茔都竖立着一块刻字的石碑,每一座坟头都抠出了一个黑咕隆咚的洞穴,仿佛无数间雷同的、大门洞开的公寓。
他正前方的墓碑上书写着四个血红的大字——张弓之墓。
张弓脑子嗡嗡地轰鸣。
“浑浑噩噩世众生,难逃一个土馒头。”有声音在暗中吟哦。
张弓试图寻觅声音的源头,不料被一双手从背后重重推了一把,他一个趔趄栽进了坟洞,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
张弓的脸上痒痒的,他睁开惺忪的眼睛,胡瑜正用湿毛巾替他擦脸。
张弓惊恐地喊道:“你想干什么?”
胡瑜怔了怔,慌里慌张地缩回手,讪讪地说:“干嘛那么凶,我做错什么了?”她满脸委屈。
张弓瞪大了枯涩的两眼,愣愣怔怔地说:“有人想勾我的魂。”
他眨了两下眼睑,掉下几粒眼屎坷拉,目光清亮了。发现自己依旧仰天躺在硬邦邦的木榻上。很安全,天也亮了。
他出神了片刻,有气无力地说:“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是做了一个噩梦,象真的一样。”
“是不是梦见勾你魂的女鬼了?”
“是。”
“长啥样?”胡瑜咯咯地笑。
张弓盯着她的面孔,说:“没看清楚。”

第十二章
近午时分,胡瑜又端来一碗热气蒸腾的汤药。
张弓一股脑儿喝了个底朝天,然后紧蹙着眉,默默忍受锥心的苦涩。张弓浑身热烘烘,一碗药物仿佛已完全渗入血液,畅流至每一寸关节。药味从毛孔钻出,散发着奇异的清香。
胡瑜欣喜地说:“神药果然神奇,我看你今天就能下床了。”
张弓从她灿烂的笑容里意外地捕捉到了潜藏的天真,他的心怦然一跳,轻轻攥住了她温润的手,说:“遇到你才是件神奇的事。”
张弓本不想让这句话变得暧昧,但事实听来却是很暧昧。
胡瑜竟也矜持地咬了咬嘴唇。
一个女人让男人欲望丛生,那是无奇的,但若能让男人觉得可爱,便很难得了。
俄顷,他松开手,神情突然阴沉沉。
胡瑜愕然地盯着他,说:“你怎么了?”
张弓说:“我突然想起猎枪落在哪儿了?”
“哪儿?”
“胡山上的墓地。”
“这里就是胡山。”
张弓扭了扭脖子,算是摇头,说:“那是一座荒芜的山,不象这里草木森森。”
“那你说的是北胡山吧,那里杳无人烟,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我去打猎。”
“打猎?”胡瑜的表情有些僵化。
“是。我猎杀了一条狐狸。”
“你......”胡瑜的话语突然噎住了,有种震惊和恐惧从脸上一掠而过,“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杀生呢?”
“这有什么关系呢,不就是一条狐狸吗?”
胡瑜将目光投向窗外,正凄风恻恻。她说:“那也是一条生命呀。你可知道,有杀戮必有仇怨,有仇怨必有报复。”
张弓带着好奇的神色,认真地望着胡瑜,说:“你说的话很象一个人。”
“谁?”
“一个我偶然遇见的男孩,他说他住在胡山的一个村子里。”
“胡山只有这么一个村子,他叫什么名字?”
“很凑巧,他的名字和我的一模一样。”
胡瑜的身体似乎哆嗦了一下。张弓揉了揉模糊的眼睛,再看胡瑜时,她却又显得很平静,说:“这个村子里的人都姓胡,没有外姓。”
张弓蹙起眉头,嗫嚅地说:“可是......那片墓地......”
“那里埋葬的都是世代住在胡山的人。”
“但有一块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巧得很,也叫张弓。”
胡瑜低下头,一头长发垂了下来,张弓看不清她的眼神。胡瑜低沉地说:“那不过是个客死这里的外乡人。”
“原来真有这么个与我重名叠姓的人,难怪一开始你听到我的名字时会很惊讶。”
胡瑜沉默了片刻,抬头冲他一笑,眸子依然柔媚,却又显得有些深邃。
她走了出去,空气飘溢着一股暗暗的女人香。
顷刻,木楼梯上传来橐橐的脚步声,有点凌乱,仿佛不止她一个在走。
张弓静静躺在散发着木腥味的床榻上,凝望窗外。他只能看到摇曳的树影。外面阴霾的世界对他来说似乎成了一个迷团,有种诡秘的吸引力。他向往着,又恐惧着。
药的确有效,张弓的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开始轻松活络了,只是被狐狸咬伤的手腕依旧有些肿胀和阵痛。随着躯体的恢复,他的记忆也都一点一点地回归了。
一只白色的狐狸。
一个叫张弓的男孩。
一块刻着“张弓”的墓碑。
一把杀气腾腾的猎枪,戳在了坟洞里。
一只惨白枯槁的手,从坟洞里伸出来。
毫无逻辑联系的元素,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怪诞地糅合到了一起,似梦似醒,亦幻亦真。
张弓脸上的血色渐渐消退,他拉了拉被子,身体蠕动了几下,往被窝深处游了一点。他将发冷的自己盖严实。
张弓的后颈微微痒了痒,他探手掳了一下,指头上粘了一根长长的细丝。张弓将它悬在眼前,凝视,是一根长发,轻轻飘曳。

第十三章
傍晚,张弓醒了。
他莫名其妙地又睡了一下午。喝了那汤药,总是经历一个短暂亢奋之后便昏昏欲睡。不过苏醒后,精力倒是愈发旺盛了。
张弓尝试着舒展一下胳膊,力量充盈,腰背也没有酸痛感。他暗暗有些惊喜。
黑暗一点一点地聚拢,张弓思绪又变得活跃起来。这种状况再次令他惶恐,来到胡山之后,他总是与黑夜有缘。
夜一静,黑暗中各种各样不知名的细微的响动渐渐又清晰起来。
仿佛......又听见了沙哑的婴儿啼哭。
张弓的脑子好象抽了筋,一阵一阵地隐痛。
隔墙突然传来若隐若现的步履声,到了窗前便停止了。张弓大声问:“胡瑜,是你吗?”
没人应答。
张弓警戒地望向窗口,空荡荡的,又是月夜。他能感觉到有一个东西就躲在窗口,或是蛰伏在窗台下,正在窥视屋内。
张弓紧张起来,他忽然想起了昨晚那个逼真的噩梦,那个他甚至能感觉疼痛的梦。他惧怕会在不知不觉中又堕入了梦境,惧怕看见一个无限延伸的脖子,支撑着一颗长发飘荡的头颅在他床铺上方逡巡。
“胡瑜,是你在外面吗?”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仿佛这个客栈就剩下了张弓一个人。他不敢再大声叫唤了。
张弓屏息凝视了很长时间,窗台的水平线下终于有一团影子缓缓地升了上来,然后定格在那儿。
张弓不可能漠视这团东西的存在,他的心收缩起来。他又使劲掐了自己一把,还是疼的。张弓觉得自己恍如坠入了一团迷雾。
静止了一段时间,“蹭”地一下,那团物体突然蹿到了窗台,模糊的影子投到玻璃上。
张弓依稀能辨别出,那黑影不是人形,更不只是一颗头颅。它蜷曲着身体匍匐在窗台上,仿佛一只晒着月光的慵懒的猫。不过,张弓确信它不是猫,猫没有如此诡秘。它应该是......
它是一只狐狸!
张弓心猛地一沉,他越来越相信它就是一只狐狸,他甚至看见隔着窗玻璃的一双碧幽幽的眼珠,那是一双寻仇的眼睛。
张弓惶惑,窗台上似乎就是被他杀死的那条狐狸。是阴魂不散,还是它根本没死?
那双碧幽幽的眼睛在暗中死死盯着他。
张弓探出手在暗中摸索,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器物,一只杯子,扣住,猛地往窗户砸去。“哐当”,玻璃碎响,杯子破窗而出。
狐狸的影子依旧一动不动映在窗户上。
突然,它从破窗户洞一跃而入,轻飘飘地落到地板上,苍白的皮毛上披了一层冷冷的月光。它蹒跚地向张弓踱过来,身体有节律地一瘸一拐。
张弓蓦地怪叫一声,从床上翻腾而起,擎起榻旁的一张凳子朝狐狸死命掷过去。狐狸象是没入了地板一样,倏地凭空消失了。
楼梯上振响起杂沓的鞋声,稍后,屋子里亮堂起来,胡瑜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她看见张弓赤脚站在地板上时很惊讶。
“你竟然能下床走动了。”
张弓这才回过神来,扭扭脚丫,甩了甩胳膊、腿,活动自如。这倒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胡瑜又问:“刚才是什么响动?”
张弓气喘吁吁地说:“屋里有狐狸。”
胡瑜在暗中似乎轻微地抖了一下。她提着油灯仔细细搜寻了一遍,包括张弓睡的床铺下面,根本没有狐狸的踪影。
胡瑜狐疑地觑视张弓。
张弓心有余悸地说:“真的有一只狐狸,开始蹲在窗台上,后来从窗户洞跳了进来。”
胡瑜望了望窗子,冷风正从破洞里灌进来。
张弓说:“砸坏的玻璃我会赔钱的。”
胡瑜没有应声,朝窗口走去。
油灯的火苗飘忽着,张弓的影子也在墙壁上不停地抖动,好象抽筋一般。
胡瑜突然回头,怔怔地望着张弓,说:“你是对的,自己来看。”
张弓走到窗边。一截玻璃残片上粘着一小撮白色的绒毛,玻璃上有几滴新鲜的血渍。胡瑜就着昏黄的火光往下察看,地板上也有一长条未干的血痕。
一股难遏的寒意从张弓的脊背上蔓延开来。
胡瑜说:“是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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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nlimo 威望 +3 精品文章 2008-4-23 22:34
  • =醉清风= 威望 +38 精品文章 2008-3-19 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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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张弓声音颤抖地说:“谁......”
“那只被你打死的狐狸,它回来了。”
“这太荒唐了。”
“那你怎么解释玻璃片上白色绒毛和地上的血迹呢?”
张弓没吭声,胡瑜脸色凝重地说:“这是个不祥的兆头。”
“不就是一只畜生吗......”张弓想笑一下,嘴角抽了抽,最终没能笑出来。五官在阴暗中扭曲了,异常狰狞。
胡瑜摇了摇头,说:“外人不知道,胡山狐狸的可怕之处并非在于它的本身,而是附在它体内的人的灵魂。因为它们寄居在坟墓中,日久天长,吸取了尸气,枉死人的鬼魂便可在它们体内复活。一旦有人将狐狸杀死,冤魂没了宿主,就会游离到人间寻仇。”
张弓只穿着内衣,此时感觉冷意沁人。他蹙眉说:“这些鬼话你是听谁说的?”
胡瑜冷笑了一下,说:“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但没人能怀疑胡神医的话。”
“胡神医?莫非你说的是为我配药的那人?”
“是的,若不是胡神医,你能恢复得这么快吗?”
“可......这是两码事,尽管我感激救治之恩,但也不能拿怪力乱神来蛊惑人心。”
胡瑜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你太固执了,固执过头就显得有些愚蠢了。你不要迷信自己的理智,你也许更应该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觉。到了胡山以来,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辨识得清吗?”
胡瑜一步一步向他逼近,死死盯着他。
张弓愣住了,飘曳的灯光将他的脸孔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表情看起来好象时而笑时而哭,古古怪怪。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颓然坐在榻上,垂着头说:“我很累了,我想一个人静静地休息一会儿。”
等他抬头时,胡瑜已走了,仿佛流动的风一般,悄无声息。

在胡瑜的点拨下,张弓开始在脑子里整理这些天有记忆的片段,但任凭他怎么理也理不出个头绪。有一种不知名的恐惧紧紧拥着他,把他挤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张弓感觉象是被某种力量诱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抓不住一丝一毫的支撑点。张弓惶恐之余也显得迷惘,因为这种感觉即便在艰苦卓绝的战场上也不曾体会过。
张弓时不时将目光投向窗外,外面黑色树影婆娑。
空气似乎也越发清冷了。
张弓的右手下意识地握了几下,忽然想起了他的猎枪。想到它,张弓的心陡然咯噔一下。他就是用这把枪杀了那条狐狸,如此暴戾的凶器,即便是鬼怪也会惧而远之吧。
长久以来,张弓一直将它携带身边,似亲人,又似保镖一般。张弓想通了,也许它的遗失才是他恐惧的真正症结。张弓横了心,必须得把它寻回来,越快越好。
山风咆哮起来,争先恐后地从破损的窗棂间涌进来。
忽然,一阵撕筋裂骨的尖叫声随风灌入,扎进张弓的耳朵。张弓蓦地站了起来,匆匆撞到窗边。
小楼并不高,张弓站在二楼,藉着月光能将楼下的院落看个大致。庭院里泛着灰灰的冷光,静悄悄。
正当张弓疑惑间,又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与此同时,张弓眼睛一花,似乎有一道青色的影子从院子里飞速闪过,融进了月色里。
张弓听得清晰,叫声就来自他脚下的那个屋子。客栈里除了他,就只有胡瑜一个人了。
张弓擎起油灯,冲冲撞撞地跑下楼梯,猛地推开了那间屋子的木门。
“是你吗,胡瑜?”
一个黑影突然撞到了他的胸口,有双手紧紧箍住了他的腰。
张弓惊诧地举起油灯晃了晃,果然是胡瑜。她伏在张弓的肩头喘着粗气,身体颤抖个不停。
“发生什么事情了?”
胡瑜断断续续地说:“有一个人在我屋子里,就站在我床边......”她没有回头,依旧将脸埋在张弓的心口。
张弓警惕地移动油灯,黯淡的光芒下,只有一些简陋的家什静静地矗立着,屋子里显得空荡荡,空气里飘溢着一股陈腐气息。张弓很难相信这间竟然就是胡瑜的闺房。
张弓低低地说:“没人。”
胡瑜回头望了望,说:“刚才我躺在床铺上,一睁眼,明明就看见了......”
“这么黑,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了,是一个浑身发青光的男孩儿,就站在我床前恶狠狠地瞪着我。”
张弓怔住了,他忽然回想起了刚才在院子见到的那个青色的影子。
胡瑜惊恐地说:“肯定是死狐狸引他来的,他就是那个附身在狐狸体内的鬼魂,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张弓用手扳住她的肩膀,说:“冷静点,即使真的有鬼怪寻上门来,那也是来找我的。”
胡瑜突然一把将他推开,张弓往后踉跄退了两步。
胡瑜怨声说:“都怪你,是你把他们招惹来的,你是个不祥的人,悔不该当初救你。”
张弓叹了声,说:“那好,我走。”

                                  第十五章

说着,他跨出门槛,走入冷冷的夜色,打了几个寒噤。
胡瑜愣怔了片刻,蓦地冲了出来,从后面一把搂住张弓,瑟瑟地说:“别走,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她衣如薄翼,那圆润温暖的胸脯紧贴着张弓的脊背,一颤一颤。
张弓的腿骨开始酥痒,躁热的血液在血管里噌噌地乱撞。他颤巍巍地喘息了几口大气,突然扭转身,拦腰将胡瑜抱起,疯狂地冲进了她的卧房......

张弓的手无力地耷拉在床沿,满面倦容。他已很久没这么放纵自己了,身体仿佛被掏空了一般,本来充盈的生命力似乎已所剩无几。
胡瑜紧贴他躺着,滑腻的肌肤不停地摩擦着他的胴体。她象一朵吸足营养的花,绽放得很鲜艳。
张弓说:“你不赶我走了吗?”
胡瑜一笑,柔声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张弓仰视着天花板,说:“那你也不怕我把鬼招来了?”
胡瑜摇了摇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张弓说:“可我怕。”
胡瑜愣愣地睨视了他一眼,安静了下来。
俄顷,张弓说:“我必须得做一件事。”说着,他坐了起来,瞳孔在阴暗中闪闪发光。
“什么事情?”
“寻回我的猎枪。”张弓掀开被子,准备穿衣服。
胡瑜愕然问:“现在就去吗?”
“是的,一刻都不能耽搁。”
胡瑜一把曳住他的胳膊,攥得死死的,张弓隐隐生疼。他蹙眉看着她。
胡瑜说:“别去,现在千万别去,等天亮了再说,好吗......”
她的眼神几乎是在哀求。
僵持了一会儿,张弓叹了口气:“好吧。”
胡瑜象只光溜溜的小鸟一样,静静依偎在张弓身侧。张弓呆呆望着天花板,仿佛要把它看穿。两人都在等待着。
灯油渐渐干涸了,微弱的火苗抽动了几下,“噗”地灭了。空气不再似之前他们缠绵的那一刻激情洋溢,平静后开始冷却,恐惧的阴影又象回涨的潮水,从四面涌来。
“还有灯油吗?”张弓在黑暗中说。
“有,在外面的石屋里,要去取吗?”
风在外面阴森森地咆哮了几声,仿佛有无数匹野狼在空中徘徊游荡。
张弓说:“算了吧,反正要不了多久就天亮了,再睡会儿吧。”
胡瑜在黑暗中问:“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
“我听见你的心跳很快。”胡瑜将脸贴着他的胸口。
张弓没有回答,胸廓微微起伏了几下。
胡瑜细声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只要我能回答。”
“你......结婚了吗?”
张弓在暗中呵呵一笑:“你说呢?”
“看你年纪,肯定有家小了吧。”
“也对也不对。”
“什么意思?”
张弓没吭声,双手交叠在一起枕在脑下,沉默了片刻,说:“我有过一个妻子,可后来分手了。”
“为什么?”
“真想抽根香烟。”张弓长叹一声。
“我这里没有。”胡瑜顿了顿,说,“你还告诉我为什么呢?”
“因为......后来我们的儿子死了。”
胡瑜戛然止声了,半晌才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想提及你的伤心事。”
张弓说:“没关系,这么多年了,已经没有伤心了,人是一种善忘的动物。”
“不对,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眼神时,我就觉得你很忧郁。”
“忧郁?”张弓干笑了一下,说,“不,我只是长久以来一直很憋闷。”
“我看得出,你心里憋着很多话没人诉说,我对你而言是一个陌生人,也许哪一天你突然离开了,我们这辈子也许都不会再相遇,所以你闷的话不妨和我讲讲吧。”
“你如果想听,我就讲一件没人会相信我的事情。”张弓吁了口气,说,“那还是在我当兵的时候,那一年我退伍了......”

                                第十六章

张弓从野战部队退伍时并不光彩,原因是他有一次产生幻觉,用军刺扎伤了排长。大家都传他染了癔症,且是最为危险的那种。在战友眼中,他显然成了一颗定时炸弹。于是,他不光荣地退伍了。
张弓觉得委屈,委屈并非是因为误了他的前程,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没有患这怪病。
他委屈的是刺伤排长的真正原因仅他一个人知道,更委屈的是他不能堂皇地用这个理由释清自己蒙受的不白之冤。
事实是,有一天夜里,张弓突然醒来,看见一个人直撅撅地站在他面前。
这个人他一生都不会忘记,是他战场上的敌人。在前一天的肉搏战中,张弓毫不留情地用军刺把他捅死了,捅在了心脏。张弓近在咫尺,清晰而又深刻地牢记着他胸口鲜血喷涌的情景。
第二天夜里,他又看见这人站在他面前,眼神直愣愣地索定他,充满仇恨。
张弓不信邪,他想,狗日的,敢杀你一回就敢杀你第二回。
第三天夜,当张弓再次见到他时,毫不犹豫地掏出藏匿在身下的军刺捅了过去。随着一声惨叫,张弓彻底清醒了,他看见自己的军刺没入了排长的心窝。
不幸中的万幸,排长是个右心人,所以这一刺没要他命。
不过张弓没被少折腾,调查来调查去,没查出有刺杀长官的动机,最终被确症是罹患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
基于平日的优异表现和排长本人的谅解,张弓被免于送上军事法庭,不过提前退伍了。
回到后方,张弓在疗养院里老老实实待了两年,颓废了两年,冥思苦想了两年,最终没弄明白那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一个鬼魂怎么就突然变排长了呢?
但有一件事情他清晰得很,被他搏杀的敌人是个独眼龙,自然,来寻仇的鬼魂也只有一只眼睛。

张弓娓娓的讲着,没有感情色彩,没有抑扬顿挫,仿佛讲着一个遥远的时代,一个遥远的、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胡瑜静静地倾听,忽然问:“你真的相信自己看到了那个独眼鬼魂?”
张弓低沉着嗓音说:“不。”
“为什么不呢?也许你的眼睛根本没欺骗你。”
“不......我更相信是自己精神错乱了。”
“为什么呀?”
“因为......我在战场上杀的人太多了。你没尝试过杀人的滋味,就象吸毒一样,会上瘾,但最终会摧毁一个人的精神。你知道吗,从本质上讲我是一个嗜杀成性的人,但我的生命也在逐渐地崩溃。”
胡瑜在黑暗中幽幽地叹气:“这难道就你喜欢猎杀动物的原因吗?”
张弓无言以对。
胡瑜接着说:“那你退伍之后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呢,我总感觉你经历了一次很大变故。”
张弓说:“后来,我将那事渐渐搁置了,住进精神病院。两年后,我健健康康地出院了。后来,我跳入了茫茫商海,意外地做起了生意,意外地赚了钱。再后来,我娶妻了,生子了,象所有正常的男人那样有滋有味地生活着,感觉幸福象花儿一样。我很满足,我希望就这么活下去,把儿子慢慢培养成人,到八九十岁时,和妻子一起正常地老死,多么平静而又惬意的一辈子。”
张弓的嗓门突然有些喑哑了:“然而,在祥和中,我常常又隐约觉得身边危机四伏。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危机,危机来自哪里,我无法确切地知道。所以,我很惶恐,总觉得仿佛有一股幽暗的力量,一直在无形中支配着我和我身边的一切,令我对这个世界逐渐感觉无所适从。
终于有一天......”
“有一天怎么了?”
“有一天......幸福就象花儿一样凋谢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弓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说:“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向我透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说我的儿子不是我亲生的,我妻子背着我偷人,而且,在信封里还夹带了证明我妻子对我不忠的照片。我莫名其妙地相信了,但我没去质问我的妻子,我只是在暗中窥察。我越看儿子越觉得不象我,而且妻子也越来越对我冷淡了。于是我......”
“于是你怎么办的?”胡瑜的口气似乎紧张起来。
张弓平静地说:“我旧疾复发了,我亲手扼死了睡在襁褓中的儿子。”
胡瑜吸了口凉气。她听见张弓的喉头咕嘟一声,仿佛是有根鱼骨鲠在喉咙里。
张弓静了静,又说:“我没有被判刑,而是又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在里面又待了两年,那两年的记忆完全是模糊不清的。出院后,回到家,妻子已不知所踪,家里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后来,来了一个律师,说一直等着我恢复神志签署一份协议。是离婚协议书,我签了。之后,我就开始四处流浪。”
胡瑜的脸贴在张弓的肩头,彼此都是凉凉的。

                                    第十七章

胡瑜说:“你后悔吗?”
“后悔,一辈子后悔。因为......后来有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发现我是被人下了一个圈套......那封信和那些照片都是假的,是有人恶意杜撰出来的。”
“啊?那人是谁?”胡瑜几乎是惊叫起来。
“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永远无法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躲在黑暗中窥视着你,算计你。唉......,现在回头想想,儿子这么早离开人世,没有禁受这世间的艰难苦楚,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张弓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得很凄厉。
胡瑜展开冰凉的手掌,轻轻抚摩他的心口,说:“你真可怜。”
“胡瑜......”张弓轻轻叫了她一声。
“嗯,干嘛?”胡瑜摸着黑,亲昵地搂住张弓的脖子。
“我觉察......你并不象真正的山妹子,你究竟是谁呢?”
胡瑜“咯咯”地一笑,说:“女人只有保持神秘,才会对男人有吸引力。”
沉寂了许久,他忽然说:“胡瑜,你有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
“是时间,时间好象停滞了。”
胡瑜侧头望向窗外,没有丝毫显露晨曦的迹象,不禁也疑惑地说:“照道理这么久了,该天亮了。”
“胡瑜,你这里有手表吗?”
“在隔壁正屋里有一抬古钟。”
张弓说:“我想去看一下到底几点了,心里总觉得不塌实。”
正说着,隔墙忽然传来了沉闷的声响,“噹......”胡瑜轻声说:“听,钟报时了。”
“噹......”
两人屏息凝听,敲完第九下时,钟声戛然而止了。
张弓惊愕地说:“九点,怎么可能才九点呢?钟有问题吧。”
“不会......这台钟从未报错过时间。”胡瑜期期艾艾地说,“我想......现在不是夜里九点,而应该是......上午九点了。”
张弓“腾”地弹坐起来,盯着黑洞洞的窗口,惊声说:“上午九点?别开玩笑了,肯定是钟坏了!”
胡瑜低低地说:“我没有骗你,那台钟准得很,从未出过差错。我想起了一件事,从前听长者说过,在一百多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怪事,那年一连四十九天没放亮......”
“竟有这样的传说?”张弓盯着胡瑜看,但什么都看不清楚。
“是的,那样的事情的确古怪,但流传下来的关于此事的起因更怪异。”胡瑜顿了顿,说,“那年从外乡来了一名猎人,他在胡山上射杀了一只狐狸,后来整个胡山就一直笼罩在黑夜中。当年有人说,曾在胡山的墓地看到有一些古怪的人在葬那条死去的狐狸,那个目击者传出那些话后就死了。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天空才光亮起来。后来,人们在墓地发现了那名异乡的猎人,死了,胸口插着他自己的箭。人们见他曝尸荒野,可怜他,就把他葬在了山上,还给他立了个碑。”
“猎人叫什么名字?”
“张——弓——”
张弓浑身拂过一层凉气:“就是你先前说的那个与我同名同姓的人吗?”
“不仅与你同名同姓,所遭遇的事情也似乎和你有着惊人的雷同。”胡瑜的语气突然听起来冷冰冰的,“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张弓又打了个寒战:“你想暗示我什么吗?”
“我......我只是不希望你出事。”
张弓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将胡瑜揽在怀里,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从胡山逃出去,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愿意。但是,你并不了解我,我担心将来有一天你会不会嫌弃我呢?”张弓的口吻乖得象只小猫。
“不会。实话告诉你,自打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被你深深吸引了,愈发不能自拔,我必须得到你。”
“也许你只是想得到我的身体罢了,男人都一样,对女人只不过是充满了欲望罢了。”
张弓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的口气听起来有些哀怨。
张弓跨下床榻,携住胡瑜的手腕,逼问了一句:“你到底跟我走吗?”
胡瑜顺从地下了床,说:“只是......我怕我们逃不出这里。”
“这你不用担心,只要我能找回我的猎枪,一切都不在话下。”
“可是......你说过猎枪在胡山墓地,那地方太可怕了!”
“算了,我一个人去吧。”张弓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摸着黑,推门出去了。
胡瑜匆匆整理衣衫,赶了上去。

                                 第十八章
张弓和胡瑜擎着火把在山道上一脚高一脚低地行进着。山风象永远喂不饱的野兽,噬咬着他们的脸和手。
松枝做的火把倒是很耐烧,尽管山风凌厉,却也不能将它们吹熄。两朵弱小的火焰在广袤无垠的黑色里,忽高忽低,显得孤独无力。
张弓奔走得大汗淋漓,脸庞和手上被一些的黑黢黢的植物割裂了许多细小口子。在前面带路的胡瑜倒是走得很快,将张弓甩下了一大截,大概是因为对山路的熟识吧。
此情此景,忽然让张弓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什么?对,想起了那个梦,那场逼真得无以复加的梦魇,只不过现在是胡瑜在领路,而不是那个叫张弓的男孩。
张弓边走边胡乱联想着,步履愈发沉重,仿佛有人死死地拖着他的脚。胡瑜却行走得越来越快捷,好象忘记了身后还有张弓存在,很快从他视野里消失了。
张弓心中一惊,不仅是因为独自行进在黑暗里孤单,更主要是很疑惑胡瑜为何突然间变得如此大胆了。
他陡然萌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似乎又有什么可怖的事情要发生了。
张弓终于走不动,就象在梦魇中,无论你前进的渴望是多么强烈,但双腿仿佛被定了慢镜头一样,永远无法畅快地迈出去。
“张......弓......”
有人在身后凄凄厉厉地叫他的名字。
张弓浑身一震,他听辨得出那声音,就是那个叫张弓的男孩。他真的又出现了,在张弓的预料之中,在他的期望之外。
“张弓,你不要往前走了。”小张弓冷冰冰的声音。
张弓立着没有转身,说:“你究竟是谁,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后退,想拯救你......”
“我会选择自己的路,不用你管闲事。”
“呵呵......”小张弓冷笑一声,说,“你早就迷失了自我,你的心也早已死了,你还有能力去选择吗?”
张弓突然颤抖起来。
小张弓又说:“前面是永恒的黑暗,走了进去就永远出不来了。”
张弓不停哆嗦着,眼神渐渐癫狂起来。他缓缓扭转身,看见浑身散发青光的小张弓僵直地站立在草丛中。他指着小张弓,语不成声地说:“是你......你就是那只附身在死狐狸体内的鬼魂,你想来报仇......你来吧,你来吧......”
小张弓依然僵僵的,蹙起眉,竟有些哀伤地凝视着他。
张弓挥起手中燃烧的火把,无力朝小张弓掷去。小张弓突然狞厉地绷起脸,向后飘去,倏忽隐没在黑暗中。
张弓一个踉跄,向前磕去。面前的山地仿佛塌陷了下去,张弓无休止地往下坠落。

“张大哥!张大哥!”
张弓悬空在崖边,手腕被胡瑜紧紧拽着。他迷迷瞪瞪俯瞰脚下,那杆尚未熄灭的火把正做着自由落体运动。火光愈来愈遥,愈来愈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张大哥,你醒醒!我快支撑不住了!”胡瑜匍匐在悬崖上,声嘶力竭地喊着。
张弓仰起头,朦胧地看见了胡瑜绝望的眼神。胡瑜攥着他手腕上曾被狐狸咬过的部位,锥心的刺痛终于激醒他的神智。张弓抓住崖上的一棵小树,在胡瑜的拖曳下,艰难地爬出了死亡的威胁。
张弓软绵绵地躺在崖石上,闭着眼喘气,期期艾艾地说:“胡瑜......你......又救了我一命......”
“真险啊,我忽然看见你失魂落魄地朝悬崖走去,拉都拉不住,究竟怎么了?”胡瑜心有余悸地望着张弓。
“永恒的黑暗......永恒的黑暗......”张弓失神的念叨着,突然翻身立起来,曳住胡瑜的胳膊快步向前走去,说,“我们必须得逃出永恒的黑暗!”

                               第十九章
暗夜中的北胡山本身就象一座巨大无比的坟墓。
在火把的光照下,张弓渐渐识记起了初来此地时所经的路。走着走着,前路被一块巨石阻挡了,巨石下压着一团黑乎乎的物体。
“糟糕,山体滑坡,路被挡了。”胡瑜说,随后举着火把往前探了探,又讶异地说,“石头下好象压着什么东西。”
“那是我的车,现在成了一堆废铁。”张弓淡淡地说。
“汽车很贵的,砸了你不心疼吗?”
“心疼不心疼到是无所谓,只是......现在没了交通工具,逃离这里就很不方便了。”张弓有些懊丧。
胡瑜说,“别担心,我知道一条捷径通往墓地,很快就能找到你遗失的猎枪了。”
胡瑜引领着张弓,回头绕过山腰,前面神奇般地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左一右两条道,右边的道路逼仄幽深,左边的道路宽阔平坦。
这处场景突兀地跳入了张弓的记忆。
“你在发抖。”胡瑜攥着他的手说。
“只是有些冷。”
“跟我来吧。”胡瑜一手擎着火把,一手牵着他,往逼仄的左岔道走去。
“这条路通往墓地吗?”张弓狐疑地迈着脚步。
“没错啊。”
张弓清晰地记得,他曾经走的是右侧的大道,走到了坟场。现在看来,两条路殊途同归,目的地都是墓地。但是,下山的出路又在哪里呢?难道只有通往死的路,却没有通往生的路吗?
张弓的心突然冰凉了。
“张大哥,你怎么磨磨蹭蹭的。”胡瑜催促着,用力拽他的手腕,依旧捏的是他刚刚愈合的伤口部位。张弓感到了隐隐的疼。
山道崎岖,两人举步惟艰地走着。
胡瑜说:“没几步了,绕过那矮山头就可以望见那片墓地了。”
张弓的步伐突然缓了下来,他扯住胡瑜的胳膊,低声说:“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音乐。”
胡瑜愣住了,仔细地听,风中隐隐有鼓乐鸣奏的声音,象是从山头那边传来。她猛然大惊失色,说:“这难道是......”
“是什么?”张弓看着胡瑜怪异的神情,也不安起来。
“好象是......此地送葬时吹奏的音乐。”
“这里有黑夜送葬的习俗吗?”张弓脱口问道,略一思索,旋即惊恐了,“莫非......是你讲的那个传说?
说话间,胡瑜突然将手中的火把掷到地上,又是踩又是碾,火焰很快熄灭了,四周立刻陷入了浓稠的黑暗。
张弓压着嗓门说:“你干嘛把火把灭了?”
“嘘——”胡瑜的声音细若蚊蝇,“你瞧前面山头上。”
张弓凝神望去,山头那一边的天幕下,有浮动的绿光泛出,恍如绚烂的极光一般。
“那会是什么呢?”张弓怔怔地说,“但愿别应验你的传说。”
胡瑜在黑暗中紧张地攥住张弓的臂膀,手哆嗦得厉害。张弓慰藉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走,我们去看看。”
胡瑜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往山头爬去。鼓乐声逐渐明朗洪亮,荡漾的绿光也愈发强盛,场景诡奇莫名。张弓双腿不可遏止地发软,但他毕竟是男人,必须得身先士卒。
爬到山头,张弓按着胡瑜的肩膀,蹲藏在菁菁的灌木丛之后。两人极目往山腰的墓地俯瞰下去,身形刹时凝固了,彼此突然死死地捏住了对方冰冷的手。
墓地里麇集着一群浑身散发绿光的人,手持飘扬的白色纸幡,木然地围站在一个墓旁。每一座坟茔都敞开着一个黑洞,仿佛公寓的门户。乐声不知从何处传出,时抑时扬,曲调阴阳怪气,令人惊心动魄。
胡瑜颤声说:“难道......难道这就是传说的葬狐?”
张弓憋着气息说:“小声点,有人朝这边望过来了。”
果然,那群人之中有一个纤瘦的身影转了过来,朝他们所处的方向望来

                              第二十章

“那是......”胡瑜刚要惊恐出声,便被张弓伸手捂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几乎张裂的眼睛。
张弓的手也不住地发颤,他看清了,那个瘦小的人是小张弓。
小张弓似乎没发现他们,茫然地巡望了一阵,重又缓慢地扭过身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弓和胡瑜已蹲得双腿麻木。
乐声渐渐弱下去,若隐若现,最后只留了一点余音在耳边萦绕。幽绿的人群逐渐散开,各自飘向那一个个黢黑的坟洞,钻了进去,洞口倏忽闭合了。
一切重归黑暗和寂静。
刚才他们围聚的坟冢孤零零地滞留在原地,顶上插着一根黑乎乎的物体。
张弓和胡瑜沉沉地吁出了一口气,这才察觉屏息太久,以至于气闷目眩,心脏狂跳不已。
胡瑜说:“那些......那些究竟是人是鬼?”
“不知道。”张弓定了定神,说,“不过......我知道,正是那座坟墓,上面插的就是我的猎枪。”
“你真的要下去取它吗?”
“当然,那是唯一的机会了,相信我。你待在这里。”张弓说完,猫着腰沿山坡向下走去。
很快,张弓来到平阔的山腰,这里的气温出奇的低,冷意直透骨髓。张弓打着寒噤,警觉地朝四处张望。夜色混沌,死寂沉沉。
俄顷,他果断地朝那座坟墓奔去。山风忽起忽止,扯曳着他的衣袂。
近到坟前,张弓不禁缓下了脚步。黝黑锃亮的猎枪直僵僵地竖立在那座坟头,旁边搁了一块墓碑,张弓不敢再查看碑上的名字。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冰凉的枪柄。
“等一下!”
听到惊喝,张弓骇然回头,隐隐见胡瑜在暗中踉踉跄跄地朝他急速走来。
张弓说:“怎么了?”
“真的要拔猎枪吗?你难道不怕......”胡瑜欲言又止。
张弓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了一只苍白枯槁的手,死命攥着枪头。那个可怖场景他至今未搞清究竟是梦是真,张弓内心的恐惧一下子被尽数激发出来。
张弓犹豫了。胡瑜默无声息地立在他身旁,亦似乎悚然不知所措。
猎枪在黑暗中灼灼发光,仿佛在期待张弓再次施予它实现价值的机会。
“不管那么多了,妈的,反正这世界全都疯了。”张弓忽然咬牙说。
张弓舒展手指,猛地攥住枪柄往上提。手腕忽然一沉,他的心也跟着一沉。
“难道这都是真的吗?”张弓呼吸急促地说。
“你说什么?”胡瑜惴惴地问。
“胡瑜,快离开这里!”张弓低沉着嗓音呵斥。
胡瑜茫然地向后退去。
张弓双眼散射出血红的光芒,形容狰狞。他大声咒骂道:“我【请注意文明用语】个祖宗!”随即,他双手一齐用力攥着枪柄往外拖。
梦魇终于成了现实。
一只惨白的手被他拉出了坟洞,恶作剧似的紧捏枪管不放,与张弓抗衡着。张弓隐隐中早已料想到这可怖的一幕必将成真,恐惧至极他似乎已经麻木,心头反倒萌生出一股强烈的好奇,在这只手的下面究竟掩藏着怎样一副面容呢?
胡瑜此时则完全呆了,两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胡瑜,快走啊!”
张弓声嘶力竭地喊着。他双脚死死撑着地面,用尽膂力将猎枪往自己一侧拖曳。那只手终于妥协了,被缓缓地拽出坟洞。
一颗黑糊糊的头颅冒了出来。
然后是躯干,大腿,赤裸的双脚,全都是黑糊糊的。
一具僵硬、完整的身躯,安静地伏了在墓旁,脑袋靠着那块墓碑,碑上刻着“张弓之墓”。张弓无法看到尸体贴着地的脸孔,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要把尸体翻转过来,看清他的真面目。
但张弓没动。
尸体也没动。
静默了片刻,张弓又晃动了一下猎枪。那只手依然紧攥着枪头,仿佛被焊接在了上面。
张弓回头望了望蹲在地上的胡瑜,她目光呆滞。
张弓突然感觉有些孤立无援,手里的猎枪成了他唯一的支柱,若再失去它,他便真要崩溃了。然而,它还未完全属于张弓。
张弓没有了后退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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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nlimo 威望 +3 精品文章 2008-4-23 2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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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他犹豫地乜斜着地上安静的尸体,随后颤巍巍地抬起脚,踩住那只手腕,使劲搅动了一下猎枪。那只手突然松脱了,仿佛是故意的。张弓神经质地把猎枪迅速藏到腋下,缓缓地退了几步。
尸体依旧很安静,毫无恶意地匍匐着。
张弓稍稍松了口气,转身朝胡瑜走去。
没走几步,他突然看见胡瑜的神情变得诡奇莫名。她瞪视着张弓的后方,嘴唇翕动了几下,嘶哑地叫了起来:“你后面!他......他站起来了!”
张弓惶然回头望去,身后僵硬地立着一个人,浑身散着惨绿的微光。狰狞扭曲的脸上,一只独眼炯炯地盯着张弓。
张弓全身的血液一下子直冲头顶,脑袋“轰”地炸了。
这张脸张弓一辈子都不会淡忘的,就是这张丑陋狞厉的脸,就是那个当年在战场上被张弓生生捅死的敌人。现在,他不仅回到了张弓的记忆,而且还回到了他的面前。
张弓陡然有些晕眩,心想,如果不是这世界疯了,那么就是他自己疯了。
“张大哥!快过来啊!”
胡瑜已经站了起来,边喊边往后退却。
张弓经她这么一嚷,才恍若梦醒,跌跌撞撞地跟着胡瑜逃去。
独眼死尸突然并足一跳一跳地追了过来,象一根直撅撅的弹簧。胡瑜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尸体赶逐的怪异姿势,登时惊骇得腿脚疲软,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张弓返身回来携她。
尸体蹦蹦跳跳赶了过来,速度极其惊人。他抢在张弓前头触摸到了胡瑜的身体,迅捷地抓住她的脚踝,拖着她一蹦一蹦地朝墓地退去。
漫山充斥着胡瑜的惊嚎。
“放下她!你要找的是我!”
张弓边嚷边冲过去。他从怀里掏出两颗子弹,娴熟地将它们推入枪膛,随即在行进中瞄准独眼尸,果断地开了一枪。
攥着胡瑜脚踝的那只手如枯枝一般断裂了。
独眼尸没留给张弓喘息的余地,狠毒地盯了他一眼,撇下胡瑜,朝他猛地跳跃而来。张弓擎起猎枪再次瞄准他。
又一声惊天动地的枪响,硝烟散去后,张弓看见他捂着胸口俯下了身。张弓乘机将胡瑜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俄顷,那尸体缓缓抬起头,一只眼睛已染成了猩红色,充盈着痛苦与仇怨。
胡瑜突然颤声说:“快打他的眼睛!”
张弓一怔,旋即飞快地又装了一颗弹药。与此同时,尸体展开独臂朝张弓蹦来,很快便近在咫尺了。枪管几乎是抵着他的眼睛又轰鸣了一声。
这是致命的一击,尸体直挺挺地倾倒下去。那只豁开的眼睛不断有黑糊糊的黏液涌出,越积越多,最后覆盖了整个躯体,再无法辨出人形了,仿佛在地上堆积了一滩黑色的糨糊。
张弓沉沉地喘息,大汗如雨。
胡瑜偎依在张弓身旁,突然又高声叫起来:“那个男孩!是他......他在笑!”
她的手指向了墓地。
张弓的头皮一下又炸了。他硬撑着抬头向墓地望去,黢黑一片,并无人影。
胡瑜坚持着:“我真的又看见那个男孩了,他在冲我们笑,笑得好阴险,好可怕!”
张弓又茫然地朝墓群凝望,不见那男孩。但恍恍惚惚地,他忽然觉察那一大片的坟墓有了变化,它们有如发酵的馒头,渐渐膨胀。
他揉了揉眼睛,它们确实在蠢蠢欲动。
张弓携住胡瑜,慌不择路地朝前方逃逸而去。
胡瑜挣扎着说:“走错路了!前面是悬崖,下面是一个深潭!”
张弓说:“你会游泳吗?”
“不会!”
“相信我,不会让你死的!”
张弓紧揽住胡瑜的腰,呼号着跨向了深渊。两具重叠的身躯穿破黑暗,朝着深潭坠落。
坠入水潭一刹那的巨大冲击力把张弓和胡瑜撞散了。
张弓在幽暗的深水里扑腾了几下,浮出了水面。他紧攥着猎枪,焦急四顾,搜寻胡瑜的身影。黑水荡漾着微澜,撞击山石,噗噗地响。除此之外,都很安静。
一个不会凫水的人在这样阴寒墨黑的深潭里,生还的几率有多大呢?张弓不敢再往下想,他后悔那句大话,“不会让你死的”。
“胡瑜——胡瑜——”
张弓扯着嗓子喊。除了水声,没人回应他。张弓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绝望地朝岸边游去,爬出水面时已筋疲力尽。
他躺在硌人的岩石上,一动也不想动。


第二十二章

他忽然没了主张,没了斗志,他无法确信自己是否能逃出这片黑暗,逃出这座荒山。即便逃出去了又能怎样呢,前路依旧一片迷茫,他是个没有将来的人。
现在,他耿耿于怀的是又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一个他的恩人,一个对他而言已是非同寻常的人,这不是孽吗?
自己这半辈子造了多少孽了!
假若一个人活在世上只是为了作孽,活着究竟有什么价值呢?
张弓伸出软绵绵的手摸入怀中,掏出唯一剩余的一颗子弹,把它塞进枪膛。他呆滞地端详着幽光闪烁的枪筒,随后苦笑了一声,将枪口调转,对准了脑门。
这最后一颗子弹竟然留给了自己,仿佛都是在冥冥注定的。张弓阖上眼睛,慢慢地蠕动手指。
曾经的人和事在脑子里杂乱无章地飞旋着,召唤着他。
他突然犹豫了。
“嘿嘿......”暗中有声音冷笑。
张弓心头震了震,这声音很熟悉。
“你为什么不扣扳机了?枪声一响,一了百了,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
张弓忽然想起了,曾经有那么一双手从背后把他推进了坟墓。即便没看见那个人,但张弓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说过的那句话。
张弓怀疑那一幕是否真的是梦了。
他缓缓地坐起身。
“不想死了吗?为什么不死呢?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吗?”那声音嘿嘿地冷笑。
近岸的水面泛起了淡淡的青光,一颗湿淋淋的头颅徐徐冒了上来。
张弓两手撑地向后退了几米,失神地打量那张脸。他骇然了,因为他看见的是他自己的脸,却长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你......是谁?”
那张脸漂浮在水面,不急不缓地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张弓挣扎着向后退却。
忽然,一个小小的、黑糊糊的影子顺着水流漂入张弓的视野,漂到那张脸的面前,伴着微弱、沙哑的婴儿啼哭声。
张弓打了个寒颤。这是一个襁褓。
水面上的脸说:“你记得襁褓中的是谁吗?对,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可是......”
他突然沉默了。
水里“簌”地伸出一只手,凶残地扼住婴孩的脖子。
张弓的脸,另一个张弓的脸,婴孩的脸,都在一瞬间扭曲了。
婴孩残喘了几声,啼哭渐弱、渐哑,最后终于没了任何声息。襁褓缓缓沉入潭,水声汩汩,仿佛在哀鸣。
另一个张弓的脸恢复了平静:“我杀了我的儿子,你也杀了你的儿子;我被亲人遗弃了,你也被亲人遗弃了;我沉沦了,放弃了,你也沉沦了,放弃了;我已经走向了死亡,而你正在走向死亡......”
张弓垂下头,暗暗地抽泣。
那张脸慢腾腾地朝他游弋过来:“刚才你又害死了一个人,我知道你已经喜欢上她了,但她因为你而死了,所有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都会离你而去的。举枪吧,扣动扳机吧,死了,罪孽就结束了......”
张弓双肩不能自已地抽动着,已经泣不成声了。他重新掉转枪头对准自己的脑壳,闭上眼,神情绝望且肃穆。
“张大哥——张大哥——”
不远处的水面上有人在幽弱地呼喊。
张弓的神经突然振奋了一下,他睁开眼睛,向潭里搜寻。
另一张张弓的脸瞬间转变得狞厉起来,催促说:“快点扣动扳机!”
张弓猛地将枪口指向他。他恶狠狠地瞟了张弓一眼,迅速沉下了水潭,水面荡漾起一圈圈黑色的波晕。
张弓对着潭水呼唤:“胡瑜,是你吗?”
他隐约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向这边漂移而来。他登时把枪往旁边一撂,朝那黑影扑了过去。
果然是胡瑜,她已被泡得浑身冰冷,气息微弱。张弓揽住她奋力游上了岸。
胡瑜软绵绵地倒在他的怀里,逐渐地缓气。许久才断断续续地说:“幸好......抓到了一根木头,才漂到这儿。”
张弓心情复杂,说:“我差点害死你,你如果死了,会比我自己死了更令我难过的。”
胡瑜有气无力地笑了笑,笑得有些凄凉:“我没死,你也没死,只是......我们还看得到将来吗?”


第二十三章

张弓缄默了,他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
俄顷,他说:“刚才我看见了另一个我,一个已经死去的我。”
“在哪里?”
“在水里。”
胡瑜的语气突然变得沉甸甸:“他有没有怂恿你自杀?”
“有。”
“......他不是你,他是水鬼。我也在水里看见他了,而且看见他背后的另一张脸了!”
张弓的心悬了:“是谁的脸?”
张弓说:“就是那个男孩,他一直在寻找机会,他的仇恨很执着。”
张弓身上一下子阴冷异常。
他的手背上忽然滴到了一滴水,热烘烘的。
“胡瑜,你怎么了?哭了?”
黑暗中,胡瑜抽噎了一声:“我希望我们能一起活下去,可是......我真的一点信心都没有了......”
“总会有办法,总会有办法的......”张弓紧紧搂着胡瑜。
两人静静地相依偎。
胡瑜忽然从张弓怀里挣脱出来,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去找一个人。”
张弓问:“谁?”
“胡神医。”胡瑜站起身,“我这就带你去,越快越好。”
张弓在岩石上摸索了一番,突然惊叫:“猎枪不见了!”
“再找找!”
胡瑜也慌里慌张地俯下身在地上乱摸一气。这么一杆长枪仿佛突然溶化在了空气中。
“完了——”张弓扑通一声,僵死地坐到地上。
“别管它了,即便没了它,胡神医一定会有能力再救你一次的!”
胡瑜使劲将张弓拉了起来。

胡瑜引领张弓往嵯峨的山上攀爬,沿途没看见一星半点的灯光。
张弓问:“这是哪里?”
“这里也是胡山。”
“胡山到底有多大?”
“胡山有三峰,我住在南峰,墓地在北峰,这儿是西峰。”
张弓隐约望见一座大屋的怪异轮廓,它孤零零地盘踞在荒凉的山头,宛如被废弃的庙宇。
胡瑜遥遥地指了指,说:“就在那里。”
张弓气喘吁吁地应了一声。
大门前悬吊着两个灯笼,从那薄薄的灯笼纸,溢出触目惊心的红色光芒。
“神医就住在这里吗?”张弓站到门前,大门“吱吱嘎嘎”地开了,敞出一条足够一个人通过的缝。他用力推了推,门象是冻住了一般。
胡瑜附在他耳边说:“待会儿见了神医千万别撒谎。”
“为什么?”
“因为神医能看穿你的心思,你若隐瞒什么就显得不诚心了。”
张弓奇怪地问:“他究竟是神医还是神棍?”
“嘘......”
胡瑜从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张弓从门缝挤了进去。门突然自动关上了,把胡瑜隔在了外面。
屋里显得很空阔幽深,亮着一盏灯,空无一人。
张弓有些慌,高声喊了几下,胡瑜没有答应。他用力曳门,门关得死死的。
空气里突然弥漫起一股暗香,张弓感觉到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他回头一看,屋子的中央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一个神情肃穆的年轻女人。她坐在一张简陋的椅子上,椅子摆放在空荡荡的屋子的正中心,显得突兀,不着边际。
张弓问:“你是谁?”
女人说:“这话应该我来问你。”
张弓嗫嚅说:“我来找胡神医。”
“我就是。”
张弓直发怔。
那女人淡然一笑,说:“你一直以为我是个鸡皮鹤发的老头,对吗?”
张弓微微点头,这女人似乎真的很善于揣度人的心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更象一个巫婆,而不是一个医生?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的确是一个巫医。”

第二十四章

张弓没吭气,静静地打量她。她身着一袭贴身黑色长袍,显得毫无生气。但是,在这袭黑衣的里面却蕴藏着一具曲线玲珑的躯体。
女人盯着他,说:“男人总会对陌生的女人萌发幻想式的淫亵念头,但你还算矜持,懂得克制自己欲念。”
张弓脸“唰”地红了。
“现在请你说出你来的目的。”
“我......是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别撒谎。”
张弓支支吾吾:“我想什么你都知道了,还用我说吗?”
“我只是想让你自己说出心中的疙瘩,我医好了你的身体,现在你来求我是为了医你的心。”
张弓站立,有些局促不安,此时的情景,他自感有点象受审问的囚犯。他希望能有张凳子坐。
“椅子就在你身后,为什么不坐呢?”
张弓回头一看,有张椅子,靠着他的大腿。他有些错愕。
那女人说:“我不是一个拙劣的变戏法的,椅子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你慌慌张张没察觉。”
张弓忐忑地坐了下来,两手搓了搓膝盖,说:“我乞求你......能设法让我离开胡山。”
“不是离开,而是逃出去,对吗?”
“是,我想逃出去。”
“谁阻止你了?”
“一个鬼魂,一种幽冥的力量。”
女人摇了摇头,说:“不,你不要归罪于任何一种其他的外力,是你自己阻止了你的前路。”
张弓茫然地望着她。
“不是吗?你杀气太重,罪孽太深,难道只允许你随意剥夺其他的生命吗?就是因为你,胡山再次面临百年难遇的暗黑之劫,再次变得暗无天日!”
“我......我......”
张弓哑口无言,丧气地垂着头。
女人进逼说:“扪心自问,你害了那么多生灵,如今只是抵出一命,难道你还觉得不公吗?”
张弓的眼神逐渐变得黯淡,空无一物。
女人忽然缓下了口气,说:“即便你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逃出一个笼子,马上会有一个更大的笼子等着你,你永远逃不出去的。”
张弓低着头说:“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是一个没有将来的人,是否活着,对我来说根本就不重要。只是......”
“只是什么?”女人停顿了片刻,说,“我来替你说吧,只是你现在有了牵挂,不舍得死了,对吗?”
张弓点点头:“我想要和一个人一起离开这里,去到一个宁静安详的地方。”
“谁?”
“胡瑜。”
胡瑜绷着脸:“你做事总那么草率吗?你了解她吗,你了解你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吗?”
张弓叉开双手扯了扯头发,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什么,我只知道我想要带她走,我离不开她了......”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门开了,胡瑜走了进来。
她款款地走着,显出了从未有过的端庄淑雅。张弓侧头看她,目光呆呆的,他有些迷惑,女人究竟是善于伪装,还是善变?与第一次见她时,怎么就似变了一个人呢?
那女人伸手将胡瑜拉到自己身旁,爱抚地揽住她的腰肢,说:“胡瑜,你真的好象变了。”
胡瑜亲昵地说:“姐姐,你答应他了吗?”
“姐姐?!”张弓一头雾水。
胡瑜说:“是啊,她是我姐姐,我叫胡瑜,她叫胡玥。”
“你一直在骗我吗?”张弓的脸涨红了。
胡瑜说:“我没骗过你呀,她姓胡,而且她医术高明,所以人称胡神医。“
“可是......你并没说她就是你姐姐啊......“
“可我也没说过她不是我姐姐呀。”
张弓的话被噎住了。他有些迷惘,这两个女人似乎一唱一和,引他入彀。
胡玥正色说:“你别责怪胡瑜,你想带走我唯一的妹妹,难道我就不能探一下你的心底吗?”
胡瑜略带羞赧地说:“姐姐,你觉得......他怎么样?”
“你想听真话吗?”胡玥冷冷地说。
胡瑜点点头。

第二十五章

“他之所以这么仓促地就爱上了你,其实只是因为你长得很象一个人,一个被他的心事埋藏得很深很深的人,你只不过是她的影子罢了。”
“谁?”
“我挖不出来,你得问他自己。”
胡瑜望向张弓,他一脸木然。
胡瑜问:“是这样的吗?”
张弓闷不吭声。
胡瑜眼中隐隐露出一丝忧伤,许久,对胡玥说:“姐姐,你帮他逃出胡山吧,我留下来陪你。”
胡玥没应声,面色阴沉地盯着张弓。
张弓突然站起身,逐字逐句大声说:“胡瑜,你如果不跟我走,那就请将我的尸体葬在胡山吧。”
胡瑜带着微笑哽咽起来。
“姐姐,你无论如何要帮我们。”
胡玥无奈地喟叹,说:“好吧。”
胡瑜拭了拭泪迹。张弓有些委顿地坐了下去。
胡玥看着他说:“张弓,你不用轻视我的能力,虽然你被一个厉魂缠上了,很棘手,但我还是有办法帮你祛除灾劫的,只要你承诺一生善待我的妹妹。”
张弓正经八百地点着头。
胡瑜低声问:“姐姐,有什么办法?”
胡玥没有正面回答,说,“我先要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胡瑜,你陪我去墓地。”
“去墓地?”张弓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为什么又去那里?”
胡瑜也说:“我们刚从那儿死里逃生。”
“别紧张,我到那里只是询问一些事情,不带恶意,所以也不会受到骚扰的。”
胡瑜惊诧地说:“问谁?”
“问埋在坟墓里的人,他们洞悉深藏着的真相。”
张弓看着她,仿佛在审视一件很怪诞的事物。他心里忽然不安了。
“别忘了,我是医生,但我更是一个女巫。”胡玥朝他诡秘地一笑,“如果你觉得我是一个骗子的话,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吧,不过你要小心了。”

黢黑的山路上,三盏大红灯笼起起伏伏地朝前游弋。
三人鱼贯而行。张弓和胡瑜手里提着的灯笼是胡玥给的,她说,这是“避魂灯”,能助人避开亡魂的侵扰。
一路上,胡玥念念有词,含混不清,似乎在和空气小声地说话。
张弓断后,挥之不去一个错觉,似乎总有一个神秘的影子悄悄尾随着他。昏黑的空中杂糅着支离破碎的风声,仿佛千万张嘴旋绕在耳边嘈杂地低语。
这一路犹如有万里之遥,走得异常艰辛。
走近墓地,胡玥伸手拦住张弓和胡瑜,说:“那里是阴司的辖地,别跟来了。”
她把红灯笼递给胡瑜。
于是,张弓和胡瑜远远地等着,眼睁睁地望着她渐渐淡出视野,没入黑暗。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时间在粘稠的黑色里失去了意义。
山野阴寒,张弓和胡瑜相互依偎着取暖。
终于,胡瑜忐忑起来:“姐姐去了这么久,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发生?”
张弓说:“她真有超越常人的能力吗?”
“你可以不信,但还有其他选择吗?”
张弓默不作声了。
正说着,一个人影从暗中走了出来。
“姐姐!”胡瑜悬着的心搁下了,“你探察到什么信息了吗?”
胡玥不语。张弓细敏地发现,她的脸色在灯笼红光的映衬下依旧显得惨淡苍白,表情看似冷静,却隐隐藏匿着一丝疲惫与惶恐。她说:“查出端倪了,不过......比我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张弓咂摸不出其中玄机,但胡瑜的脸却唰地一下白了。
胡玥缓了口气,盯着张弓,继续说:“这一次风险极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万一我失败了,你,包括我们姊妹俩,没有谁能得幸免。”
“姐姐,真有这么严重吗?”胡瑜神色凝重。
张弓则只是愣愣怔怔地听着。
“你们知道纠缠张弓的那个冤魂是谁吗?”
胡瑜问:“谁?”
胡玥说:“你应该听过这么一个传说,曾经有个异乡猎人在胡山猎杀了一条狐狸,后来引发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暗无天日,他自己也命丧胡山。本地住民见他可怜,将他葬在此处墓地。”
胡瑜插嘴说:“你是说......那个一百年前也叫张弓的猎人?”

第二十六章

胡玥沉沉地点头,睥睨了张弓一眼:“他死后灵魂附着在一条白狐的体内,而那条白狐,正好被一百年后另一个叫张弓的人戮杀了。”
张弓恍然说:“难道......就是那个自称张弓的男孩?”
“是,那就是他一百年前的模样。”
胡瑜惊骇地说:“他的灵魂一百年都没投胎吗?”
“是的,这正是他的可怕之处,他做了百年的游魂,历尽沧桑磨历,积聚的怨气极大,因而......他的灵力已经远在我之上,刚才我稍稍试探了一下,便已觉得力不从心,差点被他所制遏。”
胡瑜朝墓地深处望了一眼,说:“他为什么没追赶过来?”
张弓突然大声嚷起来:“是啊,他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既然他这么厉害,直接杀了我不就结了?”
“住嘴!”胡玥怒视他,“你以为他会这么轻易就让你死吗?他会幻化出各种诡异场景,将你心底的恐惧,将你今生耿耿于怀的悔恨幽怨,统统激发出来,在你饱尝生与死的绝望之后,才慢慢把你的生命、甚至于你的灵魂磨灭。”
张弓的血液渐渐冷了下来:“为什么?他为什么对我有那么大的仇恨呢?”
胡玥冷笑了一下,说:“这是你咎由自取,你对着他的墓冢开枪,不仅杀了他灵魂的宿主,而且惊扰侮辱了他的躯体,简直是——丧心病狂!”
张弓垂下头,隐忍不言,神色委靡至极。
胡瑜挽住胡玥的胳膊,说:“姐姐,你别再责备他了,他也很可怜,他心中也有很多的苦楚。”
张弓与胡瑜都默然。
胡玥提着灯笼往来路走去,张弓和胡瑜跟着。
胡瑜低声说:“姐姐,难道就没什么办法了吗?”
胡玥只顾走着,身形直撅撅的,象一具行尸,许久,说:“办法还是有一个,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胡瑜问。
“只不过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必须作出牺牲,那个作出牺牲的人也许会生命危险,但至少可以救其他两人。”
“姐姐,你说。”
“要有一个人做诱饵。”
张弓问:“什么意思?”
“用一具躯体引诱他的魂魄,让他附身体内制住他,然后再灭了他。”
“你是说......用人体作为他的囚笼囚住他?”
“是的,只有这个办法了。”胡玥说,“但这办法存在极大的危险性,如果那诱体自身没有坚强的意志力,反会被侵入的灵魂控制,最终只能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如果我做诱体,凭我的意志能力肯定能制住他,但是就缺了人在一旁作法了,所以......”
“所以只能是我和胡瑜之中选一个人了?”张弓说。
胡玥点了点头。
胡瑜加快步伐,凑到胡玥身边,说:“姐姐,那就让我来做诱饵吧。”
胡玥没吭声,自顾走着。
张弓抢到胡瑜的身前,厉声说:“我自己铸的错自己背,难道我会让一个女人替我冒赴危险吗?你太小看我了!”
胡玥站住,看着张弓,面无表情,说:“你倒是有些令人钦佩的男人气概,那就这么定了。”
胡瑜在一旁默默无声,泪盈盈的。

宅子的四周挂满了灯笼,一大片暗红色,仿佛空气中弥漫了浓浓的血雾。
胡玥捏着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缓缓踱向张弓。
他平静地躺在屋子的中央,头顶处燃着两支蜡烛。若不见他微微起伏的胸脯,真的就如厝置在灵堂的一具死尸。
胡瑜突然上前掣住胡玥的手肘,哽咽地说:“姐姐,难道非得这样吗?你就不能想想其他办法吗?”
胡玥绷紧脸,任凭她摇晃自己的胳膊。
张弓昂起脑袋,说:“胡瑜,听话,我不会有事的,等明天天放晴了,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一起去外面的世界,想上哪儿就上哪儿......”
胡瑜无声地啜泣。
胡玥抚摩她的头发,说:“我也不想这样,可是必须得放掉他足够多的血液,让他的生命体征消失,看起来象一具死尸,那个恶灵才会上当。”
“可是......可是......放了那么多血还能活得了吗?”胡瑜泣不成声。
“放心,不会真死,只是假死。不过——到后面就得看他自己造化了。”

第二十七章

匕首尖角在张弓的手腕静脉处划了一道小口,暗红色的血液涓涌而出。
张弓的瞳孔渐渐扩散,眼球表面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翳。此时,张弓有种清晰的感觉,生命正在悄悄地远离,如一丝丝烟雾向空中飘散。然后,这种感觉变得模糊起来。
“差不多了。”胡玥说。
她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贴住张弓的伤口,血立时止了。
胡瑜忧心地俯身到张弓跟前,说:“怎么......他看起来象死了一样。”说着,探出手想去摸他的额头。
“小心,别碰他,别让他沾染太重的人气,不然,那个恶灵不仅不会上当,反会害了他。”
胡瑜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退了几步,眉头依然紧蹙着。
胡玥说:“他没死,仅仅是处于死亡边缘,如果他的心志够强的话,他甚至还能听见你的说话。”
张弓迷瞪地躺着,眼神无光地凝望屋梁。
胡瑜说:“现在怎么办?”
“带他到墓地,等着那个鬼魂上钩。”
“又不能碰他,那我们怎样把他弄去?”
“这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胡玥又取出一张符纸,烧成烬末,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呛人的纸灰味道。她将灰烬掸入一碗清水中,调和了一下,然后舒展手指将它们均匀地挥洒在张弓身上。
随后,胡玥结了个古怪的手印,瞠目说:“起!”
张弓仿佛被扳倒在地的不倒翁,突然失去外界阻力,猛地反弹起来,直僵僵地立在胡玥面前。
胡瑜骇讶地退了一步:“他......他怎么啦?”
胡玥淡淡地说:“没什么,我只是想办法让他自己走着去墓地。”
“这难道就是驱赶僵尸的法术吗?”
“不,这只是驾驭半尸的一种伎俩。”
“半尸?什么是半尸?”
“半死不活的人。”
胡玥整了整装束,低沉却很有力地说:“走!”
说着,她稳步朝外走去,张弓象木偶似地跟随着。

“阳人赶路,阴人回避——”
胡玥嘴里不急不缓地喃喃,手里持着一把铃铛,不断摇曳,发出嘹亮尖拔的敲鸣声,刺破暗空,传出很远。
张弓走在中间。胡瑜尾随着张弓僵化的身影。
走到墓地边缘,胡玥停下脚步,她示意胡瑜一起蹲下身。胡玥朝着坟茔的方向慭慭地眺望了一番,冲胡瑜低声说:“我们俩只能到这里了,剩下的事情就看他了。”
胡玥垂下眼帘,轻轻地嘟哝了几句,然后竖起两指朝前指了指,注视着张弓说:“张弓,这是你唯一出路了。”
张弓拖沓着脚步迷糊地往墓地深处走去。
胡玥合掌屈腿盘坐在地,说:“胡瑜,从现在起到我醒来为止,千万别打扰我!”
随即,胡玥阖上眼睛,沉寂如死一般。

张弓的神智有一半还是清醒的。
他只是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与其说是他在走,还不如说是他在借着一具躯体在走。
墓地起风了。
漫天暗尘仿佛成群结队的毒虫噬咬着张弓的身体,但他的感觉只是麻麻的。
突然,支撑他双腿的力量消失了,张弓宛似掉了线的木偶,软软地瘫倒在地。
在另一端,胡瑜瞧见胡玥的手指陡然痉挛似地弯曲了一下。
张弓头枕着砂石,眼睛无力地张开一道缝隙,透过缝隙,他看见了那个黑沉沉却又很惹眼的坟窟窿。
他恍恍惚惚地瞥见,似乎有东西从窟窿里缓缓地爬了出来。

张弓混浊的眼珠微微动了动。
他突然翻身坐了起来,体内充盈了一股异样的力量,仿佛被注射了一剂强心针。这股力量驱使着他肢体的运动,却无法受他意志的驾驭。
张弓的神智稍稍恢复了,一种古怪的恐惧感盘踞在他的心头,很明显,来自外界的某种东西寄附进了他的身体内。
难道那个鬼魂真的上了身吗?
张弓任凭着两条腿向前漫无目的地迈动,前方黑糊糊的山衢无限地往远方暗夜延伸。
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回旋:“不要挣扎,我会带你逃离这儿的。”
此时的张弓已无心力去寻溯声音的来源,诠解这句话涵义,但他辨出来了,是小张弓。他就在张弓体内。
张弓茫然被动地跑着,跑着......

第二十八章

与此同时,在黑暗的另一端。
胡玥睁开了眼睛,猛地从地面一跃而起,朝前迅速奔去。
“胡瑜,快!他上当了!”
“太好了!”
胡玥与胡瑜的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在黑暗中灼灼发亮。两人仿佛身形矫捷的狐狸,在夜幕下疾走奔驰。

张弓步履蹒跚,他正在竭力阻挠自己的大腿。两股力量的相互制遏,张弓占不到平衡的优势。他的脑际依旧萦绕不绝着一句话:“别挣扎了,我是来拯救你的......”
胡瑜和胡玥渐渐赶逐上来了。
当杂沓的脚步声在张弓身后响起时,他终于有了一丝宽慰。
胡玥加快速度,抢身赶到张弓面前,挡住他的去路。她冷笑一声,说:“看你还往哪里逃。”
张弓嘴唇蠕动了几下,他说话了,但声音却不是他的:“张弓,你真糊涂!你被你的愚蠢葬送了!”
张弓感觉那股力量渐渐松懈了,他竭力用自己的声音喊道:“胡玥,他要逃了!快动手啊!”
胡玥一紧张,迅速掏出一张黄符纸,重重贴在张弓的脑门。
张弓突然感觉脑袋一沉,四肢立刻僵硬了。
张弓费力地说:“胡玥,他被关在我体内了,快灭了他!”
胡玥缄默不语,只是冷笑着看他,眼里闪着绿莹莹的光。
胡瑜从张弓背后冒了出来,背着双手走到胡玥身旁,也朝他冷笑,眼睛也是绿莹莹的。
张弓以为自己眼花了。
胡玥表情狡黠:“灭,一定要灭了。不过......要连同你一起彻彻底底地灭了!”
张弓怔忡地望她。
小张弓透过他的嘴说:“你知道她们是谁吗?”

胡瑜将手从背后抽出,她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物体,炫耀似地朝张弓晃了晃。
那是张弓的猎枪。
张弓惊愕地问:“猎枪怎么在你那儿?”
胡瑜讥诮地笑了笑,随即将面孔绷了起来。绷得很紧,象一块没有生命的、苍白的大理石。
“猎枪是我故意藏起来的。”
张弓迷怔地审度她的脸,试图寻出一些令他熟识的妩媚与柔情,即便不能,也至少须寻出她与他开玩笑的隐迹。
张弓献媚般地笑了笑,笑容局促僵硬。
胡瑜的脸依旧硬冷若磐石,她说:“你别白费心思了,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胡瑜,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你看了这就明白了。”
胡瑜说着把另一只手从背后抽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大截蓬蓬的、白花花的东西。
那是一段毛烘烘的长尾!它在胡瑜手中柔软曼妙地扭动着。
小张弓尖厉地说:“她就是那条白狐狸!”
胡瑜说:“是的,我就是你想要猎杀的那条狐狸。呵,只是我很幸运,只不过受了点皮外伤,逃过了一劫。”
透过她开合的嘴唇,张弓看见了两排尖细整齐的牙齿。
张弓的脑袋仿佛被一把重锤锤击了一下,眼神显得有些愚钝。前额的黄符纸随风哗哗地响。
他嗫嚅说:“我不相信......不相信......”
胡玥走到他面前,“咯咯”一笑,说:“就让你死个明白吧。其实,从你第一步踏上胡山,冲着白狐放出第一枪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你命运的结局。”
胡瑜接着说:“第一次和你偶遇,我只是很好奇,想看看你究竟来干什么,没有任何恶意,你却毫无原由地攻击我,想致我与死地,你们人类太无道、太残暴了!”
胡瑜言辞间溢出浓重的怨气,她顿了顿,又说:“于是,我决定复仇,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就在那天你对着墓穴开枪时,姐姐设了一个恐怖幻象,使你受惊吓之后坠入崖下。之后,我幻化成人形,将你带至一个荒置的客栈......”
张弓痛苦地闭上了眼。小张弓此时仿佛死在了他的体内,沉寂无声。
“张弓,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么短时间就会迷恋上我吗?其实......在你情感的最深处一直藏着一个女人,那就是你的前妻,我是仿效她的模样幻化成人的。你是个专情的人,可同时你也是无情的人,你竟然亲手谋杀了你的至亲之人,这是你的致命点。”
张弓木然地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杀了?”
“那样的话就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体味尽内心的悔恨、恐惧、绝望,然后再把你的肉体连同魂魄一齐诛灭。”

第二十九章

胡瑜的脸上杀气腾腾。
张弓说:“你们想对付的是我,可为什么费劲心机地把一个不相干的灵魂牵涉进来?”
胡玥阴沉地一笑:“你以为那男孩真的是一百年前那个猎人的灵魂吗?”
张弓说:“呵......我明白,这么多天我一直都生活在谎言和幻觉中。”
胡玥说:“也不完全是,一百年前的确有一个猎人死在了这里,但是个女的,那就是我。死后,我的灵魂一直寄居在胡瑜的身体内。其实,那个刻着张弓名字的墓穴根本就是空的,是为你准备的。至于那个男孩,他和我一样,也只是个没有躯体的生魂。我也不知他从何而来,为何而来,但自从你进山之后,他就一直萦绕在你的周围,竭力拯救你于危难中。虽然我探不清他的来历,可我怀疑他和你有很深的渊源,也许......是你的守护灵。所以,我们就竭尽所能撺掇你误解他是来寻你复仇的恶鬼,设计将你作诱饵,然后把你们一网打尽,形神俱灭,免除后患。人类往往被眼睛蒙蔽,你相信了你所见的,你相信了我的话,而且深信不疑。”
张弓默默无语,垂顺着眼帘,呆滞地凝视着地面。
胡瑜说:“姐姐,别跟他废话了,把他们杀灭了吧。”
胡玥说:“好吧,胡瑜,把猎枪拿来,我已经给他的子弹下了诛魂咒,你只须顶着张弓的心口开一枪,就可以使他们形神俱毁了。”
胡瑜顺从地擎起猎枪,走上几步,把枪口对准张弓的胸膛。
“张弓,要怪的话就怪你自己吧。”
胡瑜握枪的手迟疑了片刻。
胡玥厉声说:“还等什么,动手呀!”
张弓脑门上的黄纸“扑扑”作响,一粒汗珠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忽然,他的脑际响起了小张弓的声音:“快振作起来,揭去你额头上的符纸!”
在那一瞬间,张弓感觉手臂的力量骤然充沛了。他竭力扭动了几下手腕,猛一凝神,揭去了额头的黄符纸,整个身体如释重负,一下子瘫倒在地。
张弓沉沉地吁了一口气。
胡瑜大惊,竟忘了手上的动作。
“胡瑜,快开枪!”胡玥大声呵斥,见胡瑜仍呆呆的,便蹿过来夺她的枪。
张弓的身躯突然抽搐了几下,一道身影从他的身体内挣脱出来,朝着胡瑜飞奔而去。胡瑜正想扣动扳机,却被那道身影重重地撞了出去,猎枪也脱飞离手。
张弓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见小张弓擎着猎枪站在胡瑜跟前,枪口瞄准了她的脑门。胡瑜战战兢兢地屈腿坐在地上,胡玥站在一旁也不敢轻举妄动。
小张弓说:“你们刚才说了,子弹被下了诛魂咒,不仅能杀人也能灭灵。”
胡玥冷笑着说:“可你只有一颗子弹。”
小张弓说:“一颗子弹足够了,因为你们根本就是一体的,我只要杀了这个狐狸精,你也就完蛋了。”
胡玥登时默然了,满脸惊怖。
胡瑜颤着嗓音说:“那......我们做个交易,你不要杀我们,我和姐姐也不再纠缠你们,让你们平安离开胡山,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小张弓摇了摇头:“我不相信你的话。”
张弓缓缓站起身,冲着小张弓无力地说:“算了吧,让她们走吧......”
小张弓又摇了摇头,说:“我说过,我是来拯救你的。”
他扣动了扳机。
胡瑜倒了下去。
胡瑜的额头炸开了一个大洞,红黑色的血液象黏糊糊的软体动物一般从窟窿里涌出,眼睛的绿光消失了,成了两个死灰色的珠子,茫然地瞪着黑暗的天幕。
胡玥惨叫一声,化成了一缕烟尘,被风一拂,散得无影无踪。
小张弓说:“终于结束了......”
张弓怔怔地凝视着地上白狐的尸体,它浸泡在一滩脓血之中,本来洁白的皮毛已经变得污秽不堪。

天空里有微光闪现,阴霾一层一层逐渐地散去。
小张弓仰头望了望,说:“黑暗将要过去了,我也该走了。”
张弓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说:“等等......你究竟是谁?”
小张弓看了看他,用手指着脑袋,说:“我就在你这里,你认识我吗?”
说着,他往前走去。
恍惚间,张弓看见他飞了起来,路也飞了起来,轻快地飘向远方......

太阳出来了。
炽烈的光芒燃尽了阴云,满世界变得亮堂堂的。
张弓提着猎枪,跌跌撞撞地朝山下走去,道路也似乎明晰通达了。
走着,走着,他的手腕忽然一阵剧痛。张弓低头一看,见被狐狸咬伤的部位又红又肿,皮肤起起伏伏地搏动着,仿佛有无数细小恶心的虫子在里面蠕游......

第三十章  

张弓逃出了胡山,逃进了陌生的人群。
他再次淹没到大街上一张张麻木的脸孔中间,他很无奈,他想藉着喧嚣摆脱没来由的恐惧。

故事并没有结束,相反,才刚刚开始。

我所供职的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医院,我本人是一个不卓不庸的大夫。
医生其实是一个很乏味的职业。
我每天神情呆滞地端坐在办公桌后,象一尊等待供奉的泥偶,又象一个守侯鱼儿上钩的钓翁。
眼前,又等来了一个。
这是一个形貌恐怖的病人。
用恐怖来形容他的脸,一点都不为过。这是一张看不见血色、找不到肌肉的脸,纯粹是包了层皮的一堆骨头。
尽管我竭力克制自己,但仍难免流露出下意识的惊骇。
他对我的反应默不关心。
我干咳了一声,说:“叫什么名字?”
“张弓,弓长张,弓箭的弓。”他说话声很轻,似乎气息奄奄一般。
“张弓?”我皱了皱眉头。
“怎么,有问题吗?”
我支吾了一声:“呃......没什么。”
事实上,我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古怪。其实,用字也不是很生僻,只是......有种难以言喻的别扭。
我用余光察觉他正注视我,但我尽量不去看他的脸。
“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他耷拉着眼睑说:“说不清楚......就是浑身没一点劲,走几步都很费力......”
“这种状况持续几天了?”
“一个多月了。”
我说:“顺便问一下,你一直很瘦吗?”
“不......大概......就这一个多月才这样吧。”
听着他含糊其辞的表述,我木然地掏出听诊器在他的前胸后背听了一番,然后掰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接着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都查探不出什么大的异样。
但凭着临床经验,我能断定他已经疾至膏肓了。
我开了一张单子,递给他:“去验个血吧。”
摸约过了半小时,那个叫张弓的病人拖沓着脚步返来了,手执着化验单。
我仔细查看了一下化验结果,有些错愕,他的白细胞指标已低得不能再低。这有悖常理,一般来说,当人体内出现炎症时,白细胞指数应该是升高的。因此,单凭表面的检查结果来看,只能作出一个可怕的推论,那就是他的免疫系统正在失灵。
张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大夫,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我瞟了他一眼,说:“还得对你的血样作进一步检查,留下你的电话号码,等我通知。”
张弓愣了愣,神情象是突然接受了某种诡秘的暗示,俄顷,他又变成了麻木颓丧的样子,无精打采地立起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忽然沉沉的。
这种沉重的情绪令我感觉古怪,但有一点我很清醒,它肯定不是同情。通常来说,医生对病人是不会存有盲目同情的,并非因为医生冷酷不仁、泯灭人良,只是在日复一日、无穷无止的生死更迭的演绎中,任何一个旁观者都会从最初的唏嘘感慨慢慢蜕变为最后的冷眼以待。

手机铃响了。
“老公,晚饭做好了,我炖了一只鸡,你回家吃吗?”听筒里传来陈素的甜甜的声音。
我幸福满溢地一笑,却故作嗔怪地说:“不是让你别干活吗,有事就让保姆做,你不为自己着想也不能把我们的宝宝累着。”
陈素咯咯笑,说:“我和宝宝都没那么脆弱。保姆回家省亲去了,只能由我代劳了。”
“马上下班了,等着我。”我对着手机啄了一口。
不远处,有几个护士窃笑着望我。我若无其事地伏案,边盯着手表边等待下一个病人。

对我而言,每天晚上回家是一件幸福的事。
陈素兴冲冲地为我开了门。
我一进门便轻轻摸了摸她隆起的腹部,说:“什么事那么高兴?”
陈素说:“今天我去医院了。”
“怎么没来找我?”我边脱外套边说。
“没去你们那儿,去妇婴医院了。”
我脱了一半外套,停住了,说:“怎么样?”
陈素暗笑着咬了咬下唇,说:“是个男孩,生长很健康。”
我冲上前想抱她,被她一把推开了。
“你想把孩子压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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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天下最美味的汤是陈素炖的鸡汤。
也许很多妻子煲的汤都是极美味,只是她们的丈夫只懂灌,却不懂品。
我啜了口热汤,咂摸了一番,抬头见陈素单手托着下巴,呆呆地看我,又象是在眺望我背后窗外的远方,她眉间拧着个不易察觉的小小的结。
“怎么了,为什么不吃饭,是妊娠反应闹的吗?”
陈素摇摇头,略带忧郁地说:“不是,我只是觉得心里慌慌的,很不塌实。”
我搁下调羹,笑了笑,宽慰她说:“别担心,这是很正常的临床现象,大部分孕妇都有或轻或重的孕期综合症,表现为烦躁、焦虑、抑郁等等,没问题的,重要的是要保持良好的心态。”
陈素还是摇了摇头,说:“并非为这件事情,我不安是因为最近会有些稀奇古怪的画面突然地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等我回神再去找它们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我在想......会不会是......”
“会是什么?”
“会不会是以前的记忆......又闪回来了?”
我怔了怔,渐渐收敛了笑容。
“对不起,扫你兴了。”陈素伸手过来,按着我的手背,“可我真的很想知道以前的我究竟是谁。”
我尽量克制住自己不耐烦的情绪,细声细气地说:“我已经讲过一百遍了......”
“那你就再给我讲第一百零一遍吧。”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陈素较常人而言,是个不寻常的人。她的不寻常之处在于,她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因为她是一个失忆症患者。
在我与她结婚时,她已经是这样了。
我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说:“那好吧,我就再说一遍,我对你的过去也一无所知。七年前的一天,我在沙滩上见到昏迷的你,没有任何人来寻找你,没有任何人来帮助你,于是,我就把你送进了医院。后来经过抢救,你醒了,却丧失了记忆。再后来,我们相爱了,结婚了,如今,你还怀上了宝宝。多好!......现在是新的,未来也是新的,你为什么还要沉湎于对过去的追寻呢?”
“可是......我总觉得没有过去的人是一个残缺的人。”
“不,我觉得现在我们两人,以后我们三人,会是一个完美的世界。”
陈素叹了声,面带愁容地说:“假如以后有一天......我找回了过去,世界会不会就因此变了呢,会不会就此崩溃了呢?”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哎,宝宝有没有踢你的肚子?”
陈素摸了摸腹部,展露出笑容。
我舔完最后一粒米,喝尽了最后一滴汤。陈素立起身,娴熟地整理桌子。我抢着干,被她推开了。
我别过脸,望见窗外繁星点点,象一只只孤独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眨着。

夜里,我做梦了。
梦中,一个灰白色的婴儿,从一圈闪着暗光的管道里向我爬来。
他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大汗淋漓地从床榻弹坐起来。
我推了推身旁的陈素,她本来是很警醒的,此时却埋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卧室里悬浮着一层不祥的气息。
我惶恐了,缓缓掀开陈素身上的被子。我看见,她僵化的脸色,她圆瞠的双眼。我叫她,她不应。
我神经质地把被子彻底掀翻了,同时,我的神经也彻底崩溃了。
陈素身下溢了一大滩黑血,她的两腿之间坐着一个灰白的婴儿,眼神直僵僵地盯着我......

逼人发疯的梦中梦。
陈素醒了过来,关切地询问我。
她的腹部微微隆着,身下的床单很洁净。
我气喘吁吁地说:“你听见婴儿的哭声了吗?”
“没有。”陈素笑着说,“你想孩子想疯了吧。”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张弓如约而至。
他似乎比前一天又瘦了一圈,仿佛骨骼都已在萎缩了。
我等他很长时间了,桌上摆着他血液的化验单。
“大夫,我的检验结果出来了吗?”他沙着嗓子问我。
我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说:“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好象......比昨天更糟糕了,连下床都有困难了,浑身使不上一点劲,就象是......”
“象是什么?”
“就象是生命被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掉了。”
我执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你的家属在哪里?我想找他们谈谈。”
“没了,一个都没了,有话就直接跟我说吧。”
“噢,原来是这样。”我微微点了点头,“我想问一下......你家族里是否有过什么病史?”
张弓摇头:“没听说过。”
“那你最近有没有输过血或者用过其他什么人血制品吗?”
“没有。”
张弓的神情逐渐变得迷惑茫然。
我瞟视了他一眼,垂头用笔尖敲击着桌面。憋了一会儿,我低低地说:“那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会经常有......不洁的性行为?”
“呃?”张弓错愕地张大了嘴,脸蓦地红了,但这种红也是没有血色的暗红。
他慌乱地摇了摇头,极力回避我的目光,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应答。
“我无意窥探你的隐私,我也没兴趣用传统的道德准则去评判任何一个人,我只是想搞清你发病的原因。”
张弓显得有些激动,身体朝我这边倾了倾,问:“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我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说:“怎么讲呢......根据化验单来看,你血液里存在着一种冠状病毒,它的可怕之处在于能慢慢摧毁你的免疫系统......从它们的繁殖程度来看,你感染这种病毒大约有三个月了。我和其他几名医生探讨过了,我们怀疑这种病毒是......HIV。”
“什么......什么V?”
“H——I——V,人体免疫缺损病毒,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爱滋病毒。”
我的话象一把巨大的榔头,把他砸蒙了。
我又提醒他:“这种病毒的传播方式只有三种,血液,母婴传播,还有就是性途径。根据你先前的表述,排除了前两种可能性,因此,务必请你回忆一下,三个月前究竟有没有遇到......那种事情。”
张弓没理会我的话,眼睛直勾勾地凝望窗外,不知他在看什么。
我低声地进逼说:“请你仔细回忆一下,以便我们能作出正确的诊断。”
张弓逼开我凌厉的目光,嗫嚅说:“是有....